
第一夜。
公寓的灯是新装的,亮得有些刺眼。我关了大灯,只留床头一盏,光线这才像话了——薄薄地铺在桌上、床上、地板上,跟老家的旧台灯似的。
窗外不远处是比冬日宽阔了很多的长江。
我推门出去走了一圈。入夜后的县城渐渐安静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一辆电瓶车从身边滑过去,骑车的人戴着耳机,对这个世界毫不在意。走到江边的时候,江风迎面扑上来,带着些凉意,也带着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望着对岸的灯火想,那些光里的人,大概也望着这边,望着我这一盏。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两岁多的儿子在屏幕那边喊爸爸。他最近学会了一个新词,叫“想”,但是说得不太清楚,听起来像“香”。他妈妈在旁边纠正,他不管,继续喊他的“香爸爸”。我笑着回了一句,嘴在笑,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挂了电话,江边的风又大了一些。
我突然想起杜甫在夔州写的那首秋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那时候他离家已经很久了,身在夔州,心在洛阳,中间隔着一整条长江的悲欢。我没有他那样的大悲大痛,也不配跟他说什么“同病相怜”,只是这江边的夜风一吹,竟然隐隐地触到了某种相通的东西。
古时候的人,出仕外放,一走就是千里。白天在衙门里是父母官、是能吏、是体面人,入夜后关起门来,也不过是一个想家的人。他们在驿路上写诗,在江船上饮酒,把孤独泡进文字里,泡了一千多年,泡得淡了,淡到今天的我们读起来,只觉得美,不觉得疼。
疼是不能说的。至少不能在这里说。
我往回走。公寓那扇窗户还亮着,远远地看过去,像一枚枚邮票,贴在夜色这块巨大的信封上。我的那扇窗正等着我回去,等着我打开门、打开灯、打开笔记本,把明天的工作排一排。
我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在心里替那盏灯、替这间公寓、替这座我新来乍到的县城,轻轻许了个愿。
愿那枚邮票,能寄出一些值得寄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