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袖，沈策，晚芙
我在倚梅园当宫女的第七年。
帝王一时兴起。
出了副对联，说是要考究宫女们学问。
前世，我因为对出下联，被封为贵人。
得沈策宠爱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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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一朝被弃。
直到死前我才知道。
当年倚梅园内，帝王曾邂逅一女子，对联是她亲口所说。
沈策因此认定是我攀龙附凤。
冒领对方身份，便放任其他妃嫔置我于死地。
这一世，我不要爱他了。
所以当苏公公又一次说要考究宫女们学问时。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
1
见无人回答，苏公公又掐着嗓子问了一遍。
「这可是泼天富贵！」
「只要能对上，陛下一定会有所赏赐。」
他将赏赐二字咬得极重。
倚梅园里的宫女太监乌泱泱跪了一地。
谁都想得到赏赐。
可这对联，也是真的不好对。
我跪在最末端。
低着头。
哪怕答案就在嘴边，也没想过说出来。
突然，不知是谁提及我。
「我记得云袖读过不少书，或许会对。」
苏公公掀了掀眼皮。
「谁是云袖？上我跟前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
却也无奈。
如今，我只是倚梅园里最低等的洒扫宫女。
苏公公是沈策身边的总管大太监。
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我走到他跟前。
低下头，又重新跪好。
「把头抬起来。」
苏公公用手里的拂尘挑起我下巴。
又仔细瞧了瞧。
「模样不错，你可知下联是什么？」
我低垂着眼眸。
温顺开口：「奴婢不知。」
苏公公眼底闪过一抹失望。
却还不死心。
「你莫怕，只要你能对上下联，咱家保证有你好日子过。」
「可奴婢当真不知。」我再次开口。
怕他怀疑，又补了句。
「若奴婢晓得，肯定会第一时间说出来，向陛下讨赏。」
毕竟，没人不想得到帝王的赏赐。
这不仅是一份赏赐。
还是一种象征。
象征着帝王对自己的认可。
等出了宫，有着被帝王赏赐过的名声。
哪怕我只是个宫女，也能够成为某些官员府上的座上宾。
故而，我实在没有撒谎的理由。
苏公公彻底死了心。
拂尘一挥，转身走了个干净。
只是嘴里还嘟囔着。
「这人究竟藏哪里去了呢？」
其实，我很想知道。
当年那个在倚梅园里跟帝王邂逅过的女子，究竟是谁？
她为何……会知道我亲手所写的对联？
2
等回到屋内时，我后背已经全部湿透。
但我并没有管那么多。
脱了鞋袜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想要冷静冷静。
前世，我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那时我尚不知沈策何意。
只晓得这首对联，乃我亲自所作，未曾假手于他人。
所以当苏公公拿着上联出现时。
几乎是条件反射。
我立刻就当众说出了下联。
苏公公大喜，将我带到沈策跟前，那是我第一次面见天颜。
他和我想的一点也不同。
年轻、俊朗，笑起来时眼波荡漾，如冰雪初融。
他还温柔地牵起我的手。
问我的名字。
「云袖，我叫云袖。」
不知是害怕。
还是紧张。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
我竟当着天子面前自称我。
可沈策不仅没怪我。
他还夸我：「云袖纤纤，霞觞滟滟，当真是雅致至极的好名字。」
我壮着胆子回答。
「管鉴的《朝中措》，奴婢也很喜欢。」
那时，我并不知沈策是在试探我。
他怕我是冒名顶替。
可我自幼便熟读诗文，这些诗句，我早已铭记于心。
所以试探过后，沈策便认定了我是那人。
而我却始终茫然不知。
只晓得，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子，对我温柔至极。
他封我为贵人，极尽恩宠。
往后十年，又封我为嫔、贵妃，予我椒房独宠。
沈策待我实在太好。
好到我对他，也是真真切切动了心，开始幻想恩爱一生。
陪伴在他身边的第十三年。
他封我为贵妃。
我也终于有了同他的第一个孩子。
太医说，才刚一个月。
我满心欢喜，想将这个喜讯告知沈策。
可等来的，却是他的冷声质问。
他问我：「当年倚梅园中，你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我一脸茫然，不知他此话何意。
沈策则是怒极反笑。
然后甩手离开。
再然后，关雎宫成了冷宫，他不愿见我。
宫里还新进了许多妃嫔。
或娇、或媚、或柔，总之独宠不在，他厌恶极了我。
厌恶到哪怕我被人用拙劣手段陷害。
他也置之不理。
我告诉他，我已身怀有孕。
他却掐着我的脖子。
骂我：「云袖，你就是个令人作呕的骗子！事到如今还想骗我！」
再然后，我被他的妃嫔陷害进了冷宫。
那个我期待了好久的孩子。
也没了。
血肉从我身体里脱落时，我疼得想死。
可我还是想再见一见沈策。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可冷宫门打开后，来的人并非沈策，而是他当时的宠妃丽嫔。
丽嫔告诉我：「陛下当年曾在倚梅园偶遇一女子，并且对之念念不忘，那女子留下一副对联，陛下就想以对联找到对方。却没想被你冒名顶替，他可是堂堂天子，怎么能容忍欺骗呢？」
所以，他纵容妃嫔辱我害我，甚至害死我唯一的孩子。
只是认定了我是攀龙附凤的坏女人。
十多年的情与爱，不过镜花水月，终究是我错付罢了。
悲愤交加下，我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意识彻底模糊时。
我想，如果上天能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一定不要再成为他的妃子。
也不要再爱他。
3
所以这一世，我只想等到二十五岁，然后按规矩出宫。
我在这世间已无父母亲朋。
但去哪都好。
只要能离开这皇宫，离开沈策，我就心满意足。
身上还是很冷。
我用被子将自己蒙头盖住。
却不想门外，却忽然传来轻微动静，接着房门被人小心推开。
来人走到我床边书桌旁。
不知在翻什么。
「晚芙，你在干什么？」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晚芙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张也顺势滑落在地。
我先她一步捡了起来。
是对联。
是上辈子害我惨死冷宫的那副对联。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拿起那张纸，看着面前的晚芙，不禁开口：「陛下要找的人，是你？」
晚芙跟我同在倚梅园当洒扫宫女。
她年纪小，天真又可爱，我便把她当成亲妹妹一样照顾。
她从小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更不识得几个字。
我就每次下值后教她读书写字。
这副对联，也是我前几日教她读书后，一时兴起所作，再无第三人知晓。
晚芙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云袖姐姐，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昨夜我在倚梅园中洒扫，想着嬷嬷不在，就多认识几个字。恰好昨夜我拿了你几张字帖，其中夹杂了这对对联，我便将上面的字逐字读了出来，没承想陛下就在不远处，说我的对联写得极好……我害怕极了，没想太多，立刻就跑回了房间里。」
所以前世，沈策同我谈及那副对联时，我能侃侃而谈，是因为这本就是我所写。
可落到了沈策眼里，就成了我居心叵测，蓄意冒名顶替。
我叹了口气：「那今日苏公公来时，你为何不说？」
明明，她就跪在我身侧。
晚芙有些懊恼：「昨夜认的字实在太多，我就没想起来下联是什么。」
「所以今日你便悄悄过来看下联了？」
为了教晚芙写字，这副对联，我教她读了不下十遍。
但她到底还是忘了个干净。
晚芙有些心虚。
「云袖姐姐，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我不禁开口：「可若是今日苏公公面前，我说出了下联怎么办？」
晚芙仰头笑着看我。
「这本就是姐姐所写，便是得了富贵，那也是姐姐该得的，晚芙不吃醋。」
说完，她低下头，有些落寂。
「就是陛下雄伟英姿，也的确令我难忘。」
所以前世多年，晚芙始终没有将真相说出来，而是央求我放她早早出宫。
我还给她添了一份丰厚嫁妆。
却不承想，这泼天富贵，原是她的机缘。
难怪上一世沈策如此生气。
因为那个曾令他念念不忘的倚梅园宫女，不是我。
那么这一世，属于晚芙的机缘，自然应当还给她。
「陛下很好的，你会幸福的。」
我将那张写了对联的纸亲手交到晚芙手中。
她有些疑惑：「姐姐，你认识陛下吗？」
我摇摇头。
晚芙握紧了那张纸，又冲我笑：「若是陛下给我封赏，姐姐可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若是可以，那就放我早早出宫。」
我不想再将一辈子陷到这深宫里。
情与爱，皆成泡沫虚影。
我想有崭新的人生，真心爱我的夫君，有平凡却幸福的生活。
晚芙重重点头，说若可以，她一定会满足于我。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准备去找苏公公，表明自己的身份。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间。
我就听到了只有圣驾到来时的特殊金锣声。
门外的嬷嬷神色慌张。
在院子里大喊：「赶紧都给我从房间里出来，陛下亲临倚梅园，所有人都要接驾！」
4
晚芙慌张往外走，却被门槛绊了一跤，差点摔倒。
我连忙伸手将她扶住。
她回头看我：「姐姐，我有点害怕。」
「别怕，陛下是明君，必定不会为难于你，你照实说就好。」
晚芙咬了咬唇，似乎还有所顾虑。
可嬷嬷已经逼至眼前。
她抓起晚芙胳膊，一刻不停往前院跑去，还不忘回头训我。
「磨蹭什么，难不成让陛下等你们吗？」
我和晚芙对视一眼。
没再言语，随着人群跑向前缘院接驾。
等我们到前院时。
负责倚梅园洒扫的宫女太监再次乌泱泱跪了一地。
我和晚芙跪在最后方。
我微微抬头。
十二人抬的步舆，端庄威严，沈策坐在金漆龙椅之上，尽显天威。
重生一世，再次看见沈策，我还是有些恍惚。
他依旧年轻，模样俊朗，眼底更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爱上他了。
苏公公手中拂尘一挥。
厉声道：「咱家再问最后一遍，可有人能对出下联？」
众人依旧摇头，无人开口回话。
我不由看向晚芙。
她正从怀里掏出那张写了对联的纸张。
许是紧张，双手都在发抖。
冬日寒风凛冽。
裹着梅香的冷风吹了过来，竟吹跑了晚芙手里的纸张。
还不偏不倚落在我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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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晚芙惊呼一声，惹得众人侧目。
沈策也不由朝我看了过来。
我心下一紧，想伸手将面前的纸张藏起来。
但苏公公动作实在太快。
他大步走了过来，弯腰捡起纸张，又转身恭敬呈给沈策。
沈策看完，只问了句：「这是谁的？」
但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
我没敢抬头。
而一旁的晚芙却突然重重磕了个响头。
她声音微颤：「是奴婢的。」
沈策没有说话。
晚芙又道：「昨夜倚梅园内，奴婢忙中偷懒，不料遇到一陌生男子搭话，奴婢仓皇而逃……」
其他话不必多说。
昨晚与沈策相遇的细节，她已说得很是清楚，再不会第三人知晓。
我依旧低着头。
但能感受到沈策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掠过我，俯身握住晚芙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晚芙。」
沈策盯着她看了许久。
然后道：「倚梅园宫女晚芙，册为贵人，赐居关雎宫。」
只这一句，就让晚芙翻身成了主子。
5
沈策如今后宫空置。
晚芙宫女出身，初封便是贵人，还是后宫里唯一的妃嫔。
故而，有不少人想要讨好她。
而我同她往日最是亲近。
向来严厉的嬷嬷、眼高于顶的总管太监，见了我脸都笑出了褶子。
只为求我在晚芙跟前说他们几句好话。
巴掌大的房间，不过半日工夫，就被人悄无声息塞满了各种礼物，
我因此连下脚的地方都没了。
我不由头疼，但还没来得及收拾，晚芙就差人寻我去关雎宫见她。
从倚梅园到关雎宫这条路。
前世，我走过许多遍，却都不像今日这般轻快。
晚芙是个好姑娘。
她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求沈策放我早日出宫，寻我来大抵也是为了这事。
关雎宫还如前世那般雕梁画栋。
只是换了个主人。
晚芙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进了内殿。
她不许我向她行礼。
「姐姐，我好不好看？」
晚芙站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如今是沈策亲封的贵人。
往日素净的宫女装扮尽数褪去。
换上了簇新的锦缎宫装，云鬓间两支赤金流苏簪，既惹眼，又尊贵。
我仔细瞧着她。
从前那个胆怯的小姑娘，如今眉眼添了几分矜贵，漂亮极了。
我笑着点头，晚芙又拉住我的手。
「姐姐，谢谢你。」
她眼角微红，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从梳妆台上抱了个首饰盒过来。
首饰盒打开后，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各种首饰。
珠玉、翡翠、玛瑙，数不胜数。
「这些都给你。」晚芙将首饰盒推到我跟前。
我知晓她的意思。
姐妹之间，得共患难，但也要同富贵。
我们曾发过誓的。
并且，我知她心思深，若是不收，她必定夜不能寐。
我因此含笑收下了这份礼物。
晚芙很开心，又伸手将我抱得更紧了些。
可是笑着笑着。
又叹了口气。
「昨夜陛下翻了我的牌子，但他没立刻让我侍寝，而是同我说了许多话。他好有文采，说的话都很好听，可太文绉绉，我却不怎么能听得懂。」
晚芙低下头，眸色担忧：「姐姐，曲院……什么的，我没有听懂，陛下会生气吗？」
「曲院风荷，长夏薰风拂晚芙？」我不由开口。
晚芙立刻点头，很是激动。
「对，陛下说的就是这句诗，但我不懂是什么意思，只问了陛下困不困。」
我哑然失笑：「晚风拂芙蓉，陛下这说你温婉又灵动呢。」
沈策前世也这样，文绉绉的，爱引经据论，爱念各种诗句。
但那时，我总能接上他的话。
晚芙似懂非懂，又懊恼地伸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
「陛下待我这么好，我定要好好学诗句，以后好陪陛下谈论诗句典故。」
「哦？」我不由打趣，「我曾教过你一句诗，是我爹娘为我取名字的典故，你可还记得是什么诗句吗？」
晚芙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姐姐，我忘了。」
我叹了口气：「云袖纤纤，霞觞滟滟，你可还有印……」
「好一句云袖纤纤，霞觞滟滟，你是关雎宫的宫女吗？」
我话还未曾说完，沈策就悄无声息出现在了门口。
6
我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跪伏在地。
沈策大步走进内殿。
晚芙见状，娇笑着扑进沈策怀中。
「陛下，您来了怎么也不差人通报一声啊。」
沈策语气温柔：「刚下朝，想你便来看看你了。」
晚芙闻言，脸颊微红。
沈策又重新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你关雎宫的宫女吗？朕之前怎么没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是我在倚梅园时的姐妹。」
晚芙看了我一眼，先一步开口回答。
然后开始为我讨恩典。
「臣妾在倚梅园时，多亏了她照顾，陛下赏她好不好？」
「赏她什么呢？」
我依旧低着头，却依旧能感受头顶有一道炙热目光，带着审视与打量。
「赏她早日出宫，怎么样？」
沈策并没有立刻答应。
「若你喜欢这个宫女，不如让她来你身边贴身伺候，等到了二十五岁，以妃嫔贴身宫女的身份离宫，不是更好吗？」
我心下一紧。
二十五岁出宫便也罢了。
若留在关雎宫，少不得日日面对沈策。
我不愿，也不想。
索性晚芙坚持：「陛下，她是我好姐妹，你就给个恩典，让她早日出宫好不好？」
晚芙缠着他不断撒娇。
「也罢，都依你。」
沈策终是点了头，又笑着抬手刮了刮她鼻子。
无心一句：「你这爱撒娇的小性子，当真不像是能写出那副对联之人。」
晚芙嘴角笑意瞬间僵住。
她咬了咬唇，很是艰难挤出一抹笑来。
「人不可貌相嘛。」
沈策到底没多疑，只是站起身，说有公务还需处理。
临走时，他却顿住脚步。
又转头看我：「对了，朕倒是忘问你的名字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下。
苏公公步履匆匆，停在沈策身旁，声音虽小，但我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边关急报，阁臣们都在御书房等候圣驾。」
闻言，沈策立刻拂袖而去。
我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只因那副对联——云袖不沾尘世扰，浮生常得岁时安。
而我，就叫云袖。
若沈策知道了我的名字，恐会有所怀疑。
我不愿夜长梦多。
7
沈策走后，不止我一颗悬着的心放下。
晚芙也重重松了口气。
她垂下眼眸：「到底不是我写的，总觉得自己是个赝品，迟早有一日会被陛下拆穿。」
我知她心中顾虑，便耐心安慰。
「陛下喜欢的，是那个同他在倚梅园相遇的女子，不是旁人。」
「真的吗？」晚芙一脸希冀。
我点点头。
毕竟，前世沈策爱重我，便是因为错认了我。
得知真相后就立刻弃了我。
那副对联，不过只是个契机罢了。
晚芙终于放宽了心。
她又敛了笑，同我道歉：「其实刚才陛下来时，我有私心，不愿让陛下知道你的名字。」
我知晓她的担忧。
也不觉得她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关雎宫富丽堂皇，晚芙更是穿金戴银，众星捧月。
如此恩宠，自是一颗真心尽数给了沈策。
而情爱一事中，往往容不下第三人，那是眼里的沙，碍眼又硌人。
我又再三向晚芙保证。
等收拾妥当，我就会尽快出宫，从此天涯海角，再不回京。
晚芙闻言又哭成了泪人。
说舍不得我。
便又留我在关雎宫里说了好久的话。
等我回倚梅园时。
已是傍晚。
供倚梅园宫女休息的后院通铺，此刻灯火通明。
三五成群的宫女聚集在一处。
她们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就听到她们说：「晚芙能当贵人，都是因为这些诗句对联，若我们也学上几句，去倚梅园偶遇陛下，是不是也能当个贵人常在？」
她们很是激动，一人分了一张写了诗句的纸张。
却在回头看见我时惊吓出声。
我朝她们冷冷地伸手：「把东西还回来。」
晚芙是我好友。
又是如今后宫里唯一的妃嫔。
狐假虎威。
她们不敢不听我的。
只是其中一个宫女愤愤不平。
「拿走这些又有什么用？有几个手快的，早就拿着诗句去倚梅园了……」
闻言，我心下暗叫不好，然后连忙追去倚梅园。
好在为时不晚。
沈策今晚并没有兴致大发来到这里。
而被拿走的纸张诗句，我也通通都收了回来。
逐一查看无误后，才松了口气。
又怕别人再拿这些诗句做文章。
我便寻了一处僻静角落，想将这些诗句尽数销毁。
可我才掏出火折子。
沈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
长臂一捞，竟将我手里的纸张尽数拿了过去。
「陛下！」我连忙跪在地上。
沈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辨不出喜怒。
「你是晚芙的那位倚梅园好友？」
我轻轻点头。
他嗤笑：「倒是会钻营——」
然后将那些纸张全数抛向空中，洋洋洒洒的纸张诗句。
像极了才下停的初雪。
「身为宫女，不好好打扫侍奉，却整日想着用讨巧手段让朕留意，可见心思深沉。」
沈策敛了笑，眼底如寒霜般冰冷。
我猛然意识到，他是我把当成了想要攀龙附凤的女人。
晚芙的成功，让不少宫女蠢蠢欲动。
且不论倚梅园里的宫女。
单论别处，或许就有不少宫女想用同样方式，引起沈策注意。
可这种相遇，一次是新奇。
两次、三次，只会让他厌恶，甚至是震怒。
而我恰好拿着这些诗句出现在倚梅园。
沈策自然而然认为，我也是想要用同样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从而成为人上人。
这样的女子，他厌恶极了。
沈策瞥了我一眼。
冷声道：「既如此，那你就在这里跪上一夜，好好反省反省。」
8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更别提才下过雪。
冷风卷着梅香吹个不停。
身上冷、骨头冷，哪哪都冷，又冷又痛。
可帝王金口玉言。
他让我跪一夜，天亮之前，我就绝不能起来。
难捱，很难捱。
好在做了七年宫女，早就过惯了苦日子，这一身贱骨头，倒也扛过了这一夜寒冷。
只是双膝冻得刺骨地痛。
天亮时分，我扶着墙壁缓缓起身，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从倚梅园到我住的房间。
不过百步。
我却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天才刚亮，但倚梅园里的宫女早已起床打扫，偶尔从我身旁经过，少不得指指点点。
都在说我攀龙不成，反被帝王责罚。
这样的谣言，也不知传到了哪，若是晚芙知道，恐怕又要多心。
只是我没想到，她来得远比我想的还要早。
我刚推开房门，就瞧见了晚芙。
她似乎来了许久，一看见我，就连忙上前搀扶我坐下。
又从袖子里拿出药膏来。
半跪在地，亲自为我双膝伤处上药。
「贵人，这于理不合。」
我想推拒，但跪了一夜，我身上早就没了半点力气。
晚芙专心为我上药。
「外人面前，我是贵人。但关上门，我就只是你的妹妹。云袖姐姐，从前我每次闯祸被嬷嬷罚跪，你都是这般为我上药的，我都记得。」
她声音很轻，又抬头冲我笑笑，好似时光回到了从前。
那时我们还只是普通的倚梅园宫女。
最好的姐妹。
可我知道，成了贵人的姐妹，终究不会再是从前的姐妹。
她亲自来找我，就一定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
为我上完药后，晚芙坐在我身旁，紧紧抓着我的手。
「姐姐，陛下不允你出宫。」
「什么？」我惊呼出声，只觉得一颗心即将跳出胸膛，又闷又疼。
晚芙垂眸：「陛下说、说你心思深沉，我劝了好久，他才松口，说可以让、让你……」
「让我什么？」
晚芙不敢抬头看我，声音也很小。
她说：「让你嫁人。」
一瞬间，房内寂静无声，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
仿佛下一刻便要撞碎在胸膛里。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晚芙，你且认真告诉我，让我嫁人的主意，是陛下出的，还是你出的？」
晚芙忽然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她眼眶通红，泪流满面，此刻更是泣不成声。
「云袖姐姐，我也不想这样，可外面都在传，说你也想当妃子。你那么有文采，是陛下最最喜欢的女子，若你入后宫，陛下一定十分爱重你。到时候，他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俯身，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
「所以你就向陛下提议，将我嫁出去，对吗？」
晚芙垂下脑袋，不敢抬头看我。
我不知该怎么形容。
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寒，原以为是生死与共的姐妹，到底还是经不起考验。
可我偏偏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此刻，她是主，我是仆。
但我还是不死心，又问了句：「我可以拒绝吗？」
晚芙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
她一身宫装华贵无比，早不复当初懵懂稚嫩。
晚芙语气认真：「本宫央求陛下给你赐的婚，你只能接受，也必须接受。」
9
晚芙为我寻的夫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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