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三十五岁的这一年,我的父亲永远地离开了我。
父亲于78岁因肝癌离开了人间,其实在他76岁确诊的那一刻我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有父亲自己相信身体依旧无恙,因为我们对他隐瞒了病情。在他生命的最后这两年,我和先生都尽可能的从不远万里的工作地点多回家陪伴了他,姐姐也收敛了往日暴躁泼辣粗心的性格,更多孝顺体贴,母亲更是每天为父亲精心准备三餐,父亲舒心且知足地度过了余生,最终在吗啡的药物作用下,安详地睡去,永远长眠。
望着长眠的父亲,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悲痛万分,却没有一滴眼泪,只因答应过父亲要坚强。父亲的丧事办的很顺利,一切都办妥之后,我和先生一刻都没多留地返回了常住地,在我心里,就此和家乡别过,没有父亲的家乡不叫家乡,到处弥漫着伤痛。然而,我的乡愁何处寄托?
几天后,和亲戚通话,都在劝慰我,说老人走的很圆满,该安排的都安排明白了,想见的人也见到了,没遭太多罪,活到这个岁数是善终了。还说我们该尽的孝也尽了,没有遗憾了,不要太难过,要节哀。是啊,我都懂,这确实是最好的结局,可是,道理怎能战胜情感?
父亲于我而言,是高山,是巍峨雄伟的高山!是屹立不倒的高山!他能在十几岁完全失明后依旧正常的生活,工作、结婚、养育子孙,从不会太多的麻烦任何人。他能记住几乎整个城市的街道、马路、公交线路,自己拿着一根盲杖就可以走遍整座城,即便没有人领路。他能清楚的记账、算账、计划金钱甚至理财,即便只是小学毕业。他能背出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名字,能出口成诗,他通晓法律,熟知政治……他能包粽子、煮茶蛋、熬皮冻……他也能自己做小板凳、修电线、换灯泡……只要是正常人会做的父亲都会做,正常人不会的,父亲也会。如此如山一般自立自强的父亲倒下了!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没得过大病,身体一直很强健,中气十足,说话声音永远是最大的。即便到了中老年,也只是患一些常见的、不严重的老年病,父亲靠着自己的自律,配合药物基本都可以控制的很好。父亲的手心常年热乎乎的,东北零下二十来度的户外,他都不用戴手套,直到两年前第一次做了肝结节手术后,还能扛起一袋五十斤的面粉。这样如山结实强壮的父亲,最终抵挡不住病魔的欺凌。
父亲在所有人心目中,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他是善良的、有头脑的、公平公正的、说话做事无懈可击的,是有责任感的、是爱妻护子、是一心为家的。由于视力全盲,父亲在外面走路时,难免会有磕磕绊绊,他一向都是自己笑着站起身,扑打干净衣服继续前行。从来不责备路过的人,更不会讹诈谁。每当听到别人有困难时,便热心的帮忙或者想办法、出主意。父亲为人正直,在工作岗位上从不跟人计较得失,向来主张以和为贵。就是这样的父亲,竟得了不治之症。
我该怎么理解这一切,在我三十五岁这一年,我该如何走出失去父亲的阴霾,迎接新生活?
猛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一些话,看似闲聊,但细想起来,那也许是父亲一生的价值所在,也将成为我日后的人生信条。在父亲住院的前几天,他已大概得知他身体的真实境况,我清楚记得,他的第一反应。父亲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却有意控制的声音说到:“我辈子有两个好女儿,两个好女婿,一个好外孙,我知足了,这辈子值了。”继而,使劲抬高嗓门又说了一遍:“值了!”我紧紧的抱住父亲,抚摸着他苍白稀少的头发,重复他的话:“爸,你知足了,没有遗憾了……。”声音极力控制,但那一刻已泪如雨下。
过了一会,几乎成为每天父亲的谈资,他回忆之前帮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好事,有多少身边人不曾有过的骄傲与自豪。父亲回忆到:文化大革命时期,由于父亲声音高,嗓门大,被安排带领大家喊口号。当被批斗的人要求站在椅子上当众批斗时,旁人都会躲得远远的,只有父亲一个人站在椅子旁边,他生怕椅子上面的人一个站不稳摔下来,有人能扶一把。父亲还回忆到:在家门口大市场里,有个菜商妇人视力也有很大障碍,父亲告诉他如何去办残疾证,如何领政府补贴,那个妇人终究顺利办了下来,每逢遇到父亲去买菜都会给大优惠,对父亲感激不尽。父亲还帮助多名残疾人维权,经过重重阻碍,多次沟通,终于,父亲残疾人的朋友们的权益得到的保障,没被当鱼肉任人宰割,没花一分冤枉钱。这话说起来,就是今年年初的事,父亲离世前的八个月,那也是父亲最后一次以正义的化身屹立于世界!
父亲也会经常说:他在他们同事中,是唯一一个家里供出大学生的人,他是唯一一个活到这个岁数还能走能玩能吃能喝的人,他是唯一一个坐过飞机,去过桂林和深圳的人。每当他说起这些时,我知道他是因我而自豪。
父亲离世前的最后一项嘱托,是报答他的两个女婿,也就是我姐夫和我先生。除这两人外,还有当医生的大姐,正是她,两年来为父亲的事在医院里忙前忙后,父亲不仅接受了最专业权威的看诊与治疗,还受到了很多照顾。父亲嘱咐我和姐姐,让我们去给这三个人买同等价位的金首饰,包装好,然后由他亲手交给他们,父亲说,他这辈子就谁也不欠了。
我们慢慢听他说着一切,不住的流泪……
事后,当我冷静下来,回想父亲临终的这些闲话与嘱托,突然惊醒,原来对一个人来说,真正的人生意义,是对已问心无愧,对人不讲亏欠,对这世界真诚以待。人生真正的意义,不在于你取得多大成就,在于你的子女对你不离不弃,在于你在意的人也在意你。
这是父亲用他最后的生命教会我的事情,给我的超越无数的深切的领悟,即便那是痛的领悟,我也将悉数珍藏,永记于心,以此缅怀我永远伟大如山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