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武侠】寥天月昭昭

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灵忧


夜色晦暗,金陵风烟正起。张家茶馆已聚集了众多江湖人士,个个紧绷如弦,牢牢围着一桌上座。江湖恩仇数十年,张家茶馆也都看得透彻,主家自然闻声不动。

“冷涟清——”一个书生样貌的人挥袖而起,打破了死寂,“把长生诀交出来,我们也就不难为你了。”

一旁又起了个彪形大汉,抬手将冷涟清手上的茶水给撇了。冷涟清面上未见忧色,他身旁的女子倒是惊恐不已,颤颤地缩在后边。

“当年你杀了我们二十四家的主人,今日大仇将报,你还是趁早把长生诀交来,给你留个全尸!”

冷涟清冷笑一声,报仇,笑话!他杀光二十四家的时候,不见他们来报仇。如今不知是谁走了消息,一听长生诀在他手里倒是都围了上来。

夜里无风,茶香自溢。坐在角落的佘棋始终冷眼一切,嘴角悄悄扬起三分。她将杯子靠在鼻尖处撩了几丝茶香,便放下了。本来平稳的水却突然泛起波澜,乱了水中倩影。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杀——”

众人成虎狼之势扑向冷涟清,江湖有名的二十四家门客各使奇招,却未占得半分便宜。他的寥天剑在兵器掌法之间犹如龙蛇,时而柔软时而刚硬。急旋的剑气将来者的发丝尽皆搅碎,片刻之间已重伤四人。那名叫华昭的女子倒是无人理会。

混乱之际,佘棋暗袖一挥,几只凌厉的影子便飞了出去——倒不是朝着冷涟清,而是他身旁的女子。冷涟清厚掌推去,刚才那个彪形大汉已被丢开,正好砸在华昭的桌上,替她挡了那三只天月针。

“啊——”华昭看着突如其来的混乱,顿时吓得面白如纸。

佘棋余光之中,看到冷涟清朝这狠戾地扫了一眼。她心间冷笑,他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有心思管华昭。佘棋从袖中抽出剑,玉步在桌上一踏,凌空刺向华昭。

寥天剑回身一收,弹开佘棋的攻招。此下众人围攻,冷涟清想分身护着华昭,确实有些吃力——“等等!”

众人第一次听见冷涟清的声音,当真冷清。只听他接道:“长生诀给你们,替我杀了她。”冷涟清的剑锋移到佘棋眼前。众人皆是一愣,佘棋也皱起了眉头。

“你们杀不了我的。如若我耐心有限,几招之后便跑了,长生诀你们半页也拿不到。”冷涟清从里衣中掏出一本古书,“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皆默了半晌。佘棋暗道不妙,数只天月针已然出袖,剑气回旋包裹着她的身姿再次朝冷涟清逼去……

人群中不知是谁惊呼一声:“她是天月阁的人!”

此言一出,周围又是一阵骚乱。天月阁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刺客组织,唯一的标识就是那别致的天月针。那小小的针尖刺进人体后,时而形如钩月,时而形如望月,变幻着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令人疼痛难忍。若想取出,也要剖开血肉方可,算是顶级的暗器。

天月阁中高手如云,从未接过无法完成的单子。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各自盘算。既然冷涟清让天月阁给盯上了,他们也不必搅这残局。

“天月阁的刺客,人人得而诛之!”二十四家门客都朝佘棋围了过去。冷涟清的那张冰山脸意外露出了诡笑,佘棋想上前阻拦,奈何分身无暇。只能看着他当空将长生诀一扬,抱起华昭朝窗外跃去。

佘棋作为天月阁的杀手,武功自然不弱,虽不及冷涟清,但从中脱身定是无碍。何况众人见长生诀出现,都纷纷弃她如敝履。佘棋踏上凌空飞出的天月针,身薄步轻地追了去……可张家茶馆外早已不见人影,只剩几只寒鸦在枯枝头古怪地叫唤着。

佘棋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朔月天。她奉阁主之命刺杀华昭,天月阁的杀手向来只有三次机会,而这第一回,她失败了。

二人连日奔波,昼夜不停。天色熹微,山间的露水都被冻得不见踪影。冷涟清带着瘦弱的华昭急行在荒无人迹的阡陌上,她病得不轻,自己必须在半个月内,将华昭送至叹息川。

“前面就是骨女镇了,我们休息一日再出发。”

“他们会不会追来?”华昭怯怯地问。

冷涟清看了她一眼,面色稍稍缓和下来,“不会。”

地面布满了干枯的落叶,二人踩过,发出清晰的脚步声。冷涟清一手紧握着寥天剑,一手扶着华昭,朝前方的雾影走去。

骨女镇上的主事也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传闻擅以人骨泡酒。可若想前往叹息川,骨女镇又是必经之路。冷涟清不想多生事端,入镇前,便将含血的寥天剑收入了鞘中。

四下寂静无人,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酒香味。没走几步,冷涟清发现地面突然出现了斑斑血迹,一路延伸至那棵老槐树下。树后传来低微的呻吟,他圈住华昭的手腕,警惕地靠近——是个昏厥的姑娘。她面无血色,右臂处血肉模糊,不知是被谁挖了个血洞,骨头都露了出来。血沿着她的手臂流至腕处,渗进那银镯的花纹中。

冷涟清俯下身去,探了探她的颈脉。还好……虽是微弱,尚无大碍。冷涟清立即给她服下九命丹,并扯下衣料替她包扎。

“她怎样了?”

“不太好。”冷涟清摇摇头。突然,耳风一动,他猛地推开华昭,一只锋利的骨爪从她身后伸了过来。冷涟清迅速抽剑,将利爪挡了回去。兵刃相接,发出刺耳的嗡鸣。骨女见一击失手,翻身跃过树梢,凌空将爪子朝华昭伸去。

寥天剑追上骨爪,剑身穿过爪缝柔韧一弯,加之冷涟清的力道,便将骨爪生生扯移了位。骨爪亦不甘示弱,五指竟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全数朝后弯曲,缩成一条线脱开了寥天剑的牵制。

骨女身姿轻盈地落至地面,“你们来我镇上,所为何事?”

“借道。”冷涟清半眯着双眼,平静道。

骨女的目光扫了一眼他身旁的华昭,“她可是前朝郡主,我只要将消息透给当朝暗卫或者天月阁的刺客,便有数不尽的封赏,你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冒这个险?”

冷涟清知道华昭的身份瞒不过消息百通的骨女,便也不做隐瞒。他眼中透出一丝讥讽,突然将寥天剑举起,“这个,可值得?”

骨女一愣,剑客失剑,便犹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不知冷涟清打的什么算盘。不过这把寥天剑,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她掩嘴一笑,“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骨女一边媚笑着,一边伸手去拿那把剑,冷涟清却突然又收了回去,“等我们明日离开镇子时,再给你。还有……”他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姑娘,“她身上的伤是你造成的,我不管你们有何恩怨,我冷涟清既然看到了,便不能坐视不管。替她也找个住处疗伤吧。”

骨女眯起眼睛,思忖了片刻,方道:“好。”

天色渐暗,枝寒树冻。纸窗上的水滴还未落下,就砸成了冰珠。

华昭靠在冷涟清身上昏昏欲睡,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惊得她浑身一抖。

冷涟清神色平静地朝门外望去——如水的月光之下,站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正是白天受伤的那人。她走到冷涟清面前,朝他行了一礼,“多谢公子。”

冷涟清用带鞘的寥天剑扶了她一下,止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她这才抬起脸来,双瞳剪水,楚楚动人,只因受伤的缘故,唇仍是苍白的。她道:“我名唤小泽,与父亲一同住在骨女镇附近的山头。因无意间触怒了镇上之人,父亲惨死于骨女之手,我差一点也……”

她喉间哽咽,难以续言。华昭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冷涟清突然拉了华昭一把,对小泽道:“姑娘莫急。正好,我们也有些饿了,刚有人来报,骨女备了晚宴。一同去罢,桌上再谈。”

小泽莞尔一笑,让出路来,“公子这边请。”

几人快步穿过长廊,走到了前堂。骨女镇中人数不多,却是分桌吃饭,基本上每桌都只有一两人。冷涟清等人选了最角落的桌子,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华昭连夜赶路,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提起筷子就去夹菜,却被冷涟清暗暗制止了。

“天月阁的杀手各有绝技,你知晓佘棋最擅长的是什么吗?”冷涟清眉眼一挑。

佘棋,便是那日在张家茶馆刺杀他们的天月阁刺客。华昭好奇道:“什么?”

“易容。”

华昭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歪头去看不远处的骨女。骨女正好也望着这边,她顿时感觉脊背发凉。怪不得他们刚来到骨女镇的时候,骨女就招招狠手,欲取她性命。

她默默收回筷子,只拿起了随身携带的水囊,灌了几口。

“公子在说什么?”小泽一脸茫然。

冷涟清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是怎么到镇上的?”

“父亲被抓之时,我正好上山摘果,逃过了一劫。回来后,才发现家中一片狼藉,我只好沿着地上的血迹找寻,没曾想,竟独自闯进了骨女镇……而后,就是你们看到的情形了。”

冷涟清眼中犹有未信之意,道:“你进镇后,可有发觉不妥?”

小泽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好像,听到了打斗声。”

冷涟清嘴角勾起,“你有看过骨女的脸吗?”

她微微皱眉,“没有,我被抓伤后就昏了过去。”

乌云遮月,寒鸦夜啼。冷涟清与小泽聊过之后,便同华昭回了住处。他照例守在房门处,华昭困意难挡,很快便入了梦乡。

三更露重,四下无光。

“公子——”小泽突然又推门进来,“骨女、骨女死了!”

冷涟清一怔,顺着小泽的指引朝外边望去——不远处的树枝上,正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红衣临风飘扬,诡异而安静。

“别怕,你先进去。”冷涟清将她往里推,小泽颤巍巍地躲进屋内。他捏紧手中的剑,朝那棵树走去……

小泽目光扫了扫屋内,华昭竟还在熟睡,她悄悄上前。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打斗声,是剑刃划过骨爪的声音,明显冷涟清与骨女对上了。

小泽的嘴角突然露出诡谲的笑意,一手化出天月针,一手掀开了被褥……黄色的粉末骤然随风扬起!被褥里竟然空无一人!她心下暗道不妙,被那粉末弄得一阵晕眩,猛咳了起来。

外面的打斗声也随之停止,冷涟清的脚步声渐渐靠近,他冷冷道:“佘棋。”

“你……”佘棋如今全身发软,用不上力,“怎么会……”

冷涟清将骨女的爪刃丢到佘棋面前,上面全是新刮的剑痕,“其实,方才外边无人与我打斗,是我挑着骨爪舞剑而已。”

“不可能,骨女明明被我操控着。除非……”骨女真的已经死了!佘棋大骇。

“前堂摆了五十张桌子,说明骨女镇人数众多,可晚宴上来的人却屈指可数,不合情理。想必,大多都被你杀了,而一小部分,被你用针术控制着。”冷涟清目光平静地盯着佘棋。

“你何时杀的骨女,华昭呢?”

“这个,我目前还不想告诉你。至于华昭,她在安全的地方。你知晓我去叹息川必经骨女镇,便提早再此等候。小泽若真是长住在镇子附近,未见过骨女面容的可能性很小。只因我起了疑心,你便故意将我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骨女身上。夜深后,再让骨女诈死,诱我离开房间。在骨女牵制住我时,你便对华昭下手,我说得对吗?”

佘棋沉默不语。是的,她为了赶在冷涟清到来之前布局,拼着性命才将骨女给制住。在张家茶馆与众人打斗已是费力,又急速奔波数日,赶至骨女镇时的她已耗了不少体力。骨女身法轻盈招数诡谲,又有不少高手随从,她力渐难支,右臂还不慎被剐去了一块血肉。最终,佘棋还是靠天月针才让骨女甘心为她傀儡。

她干脆装作无辜被骨女所伤,躺在槐树下吸引他的注意力,让骨女趁机偷袭。没想到,她用性命换来时间的一局,终究还是被破了。

暗夜中已挂出了弦月。第二次,她又失败了。

趁着夜色沉沉,几人迅速离开了骨女镇。从此处前往叹息川的路途不远,但依旧是人迹罕至。冷涟清等人行了几日,才寻到一间破庙落脚。

佘棋被冷涟清用困天绳给绑了起来,心下正发愁。这绳越挣扎越紧,一旦皮肉被磨破,那绳上的毒素就会蔓延至体内,得不偿失。华昭在外头烧水,而冷涟清则在一旁盯着她。

“别嚣张,你不过是运气好而已。”佘棋冷冷道。

冷涟清笑道:“我早在入镇时,就认出小泽是你了。”

“哦?”佘棋露出好奇的目光。

冷涟清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欺身过来,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你身上有异香。”

佘棋心间一颤,警觉地往后退了退。冷涟清促狭地看了她一眼,却不再有动作。他的那双眼睛,深邃而不可测,总是令佘棋感到熟悉,好像看过无数遍那般熟悉。

她平复了一下思绪,方道:“既然你发觉了小泽便是我,初入骨女镇时,又为何要救我?你早知我是来杀华昭的,不是吗?”

冷涟清目光亮起,却又暗下去,“我不想你死。”

佘棋突然笑起来,“那日在张家茶馆,你可是要让他们杀我的。”

“以你的能力,脱身并不难。”

佘棋低头不语。不知为何,她对他总有一丝奇怪的感觉。若不是自己要杀他心爱之人,也许……佘棋摇摇头,袖里的剑轻轻划了一下皮肤,疼痛感令她突然清醒过来。她是天月阁的刺客,阁主下达的命令,她必须完成。

佘棋再次抬起头时,发现冷涟清看自己的目光有些怪异,竟从中发现了一丝本该属于华昭的温柔。她的内心顿时升起一团莫名的怒火,愠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冷涟清一愣,轻轻别过头去。

“呀——”在外的华昭突然一声惊呼,冷涟清身影一动,瞬时挡在了华昭身前。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屋顶,有个人影正挑衅地看着他。冷涟清迅速将华昭推入庙内,疾风一动,庙门骤然关闭。他几步跃上房顶,朝那人影追了去。

四下寂静,庙中只剩下佘棋与华昭二人。佘棋的嘴角微扬,华昭看着她,目光中既好奇又带着恐惧。

这间破庙荒废已久,头顶不断有灰尘抖落,洋洋洒洒地掉在佘棋的衣服上。佘棋的袖剑一动,瞬间解开了困天绳。

华昭吓了一跳,惊异万分道:“你怎么……”

“你要知道,我的目标是杀你,不是逃走。”佘棋的剑锋指着面前的华昭,吓得她摔倒在地。天月针有二十四盈亏变幻,冷涟清绑住她时,她已经悄悄将天月针插在了绳子上。待到天月针由朔月转望月之时,困天绳自然松动,再用袖剑一挑,轻易便可解开。

“别杀我,别杀我……”华昭一脸惊恐地看着她,朝后退去。

佘棋看着华昭柔弱的样子,不禁冷哼一声,不过是个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前朝郡主,真不知阁主为何这般上心。只是杀了她以后,冷涟清必然会恨她入骨。她眉间颦蹙,为何总是想到冷涟清,自己跟他并无瓜葛。她心底的怒意油然而生,冷冷道:“天月阁没有杀不了的人,你还是认命吧!”

佘棋的剑即将落下,突然光影一动,她感到腹部剧痛无比——剑锋陡然一偏,擦过华昭的发丝。她瞬时倒在地上,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裂着她的血肉。

佘棋面色惨白,心中更是惊异。那锐利的痛感,她太熟悉了,正是天月阁特有的天月针!

“你……”

华昭脸上露出一抹诡笑,她走过来蹲在佘棋面前,“没想到吧,我也是天月阁的刺客啊。”

剧痛之下,佘棋近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华昭如何是天月阁的人,那阁主派她来的目的又是什么?她杀她,她又反过来对她动手……

“你终究没能杀了我。”华昭捏出三条极细的银丝,用力一扯,成月牙形的天月针生生割裂佘棋的血肉,回到她手上。

华昭说得没错,三次已尽,她彻底失败了。佘棋极力忍下疼痛,额间全是汗,她迅速取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往上撒去,“呃——”

华昭就在佘棋的注视下,将那三枚天月针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那伤口顿时血如泉涌,一点点洒在地面,和佘棋的血混合在一起。华昭边忍痛边冷笑:“你自己回去向阁主请罪吧。”

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华昭的面容瞬间又变回了那可怜惊恐的模样。冷涟清猛地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的鲜血,立即奔至华昭身边。他慌乱地扶起华昭,一掌将朝她背部击去,将那三枚天月针打了出来。

“啊——”华昭疼得大叫起来,她虚弱地倒在冷涟清怀里。他将她靠在墙上,立即扯下衣角为她止住伤口。

“如果华昭伤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冷涟清的声音愤怒不已。

佘棋心中一颤,面上却依旧没有波澜。华昭看向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佘棋对着冷涟清的背影,声音也没有了往日的气力:“三机已失,我不会再动她了。你杀了我吧……”

冷涟清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言语。

佘棋此刻只觉身心俱疲,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歪头朝一旁的草垛上倒去,屋外雨声淅淅沥沥,恍惚落入梦里……

夜半醒时,她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用余光看到冷涟清正紧紧盯着她。佘棋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苦楚,她低头一看,发现身上的血迹逐渐干了,腰间紧紧包扎着一圈发白的衣料。是在她昏睡的时候……冷涟清,冷涟清,你要杀便杀,何必又多留一分牵挂。

她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二人,又昏昏睡去。罢了,今后,也不会有再见之期。

庙顶的灰色尘埃缓缓落下,冷涟清神色迷离,他下意识地唤着:“华昭。”

“怎么了?”华昭温柔地应着。

冷涟清轻声道:“没什么……”

佘棋再次转醒时,窗外的天已彻底亮了,面前的火光发出噼啪的声响。可庙宇已空无一人,他走了。不用想,佘棋也知他去了叹息川,可她已再无刺杀华昭的机会了。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几步跨出庙门,闯进了漫天雨幕中……雨点打在她身上,化开一阵凉意。她远远便看到前方那个黑衣人影,心沉了下去。

“阁主。”佘棋跪在萧咫的面前。

萧咫长长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冷涟清和华昭就快要到叹息川了。”

萧咫的手压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却沉如巨石。佘棋开口问道:“华昭……她是天月阁的人?”

“是。”萧咫沉声道。

佘棋心中惨笑,原来她至始至终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她抬起眼看着宛如天神般的萧咫,那是她第一次敢正视他,“那阁主为何还要我去刺杀她?”

“想不通吗?”萧咫从佘棋身后绕了一圈,手转到了她肩膀的另一边,“不这样做,怎么能分散冷涟清的注意力呢。”

佘棋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阁主要杀他?”

“错了。”萧咫俯下身来,在她耳边道,“我要你救他。”

冷涟清看着前方悬崖,心中喜悦难掩。过了这座横天桥,就到叹息川了。他催促着身旁的华昭道:“走吧。”华昭迟疑了片刻,这才跟了上去。

耳边充斥着巨川入流之声,震得冷涟清心中忐忑难安,愈是到了关键时候,愈是紧张。果然,二人还未及踏上横天桥,一个身影就挡在了他们面前,白衣冷面,袖里藏锋,正是佘棋。

“你们天月阁做事向来事不过三,”冷涟清面露不悦,“怎么,又要反悔了?”

“不是。”佘棋突然上前几步,伸手去拉他,“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跟我走!”

“我不会跟你走的。”他冷冷道。

她终于无法抑制地朝他喊道:“你知不知道你就要死了!华昭是天月阁的人!”

冷涟清愣了愣,却没有表现出惊异的神情。他的目光落下又抬起,深邃的眸子里只有无尽的怜悯……这下轮到佘棋彻底怔住,心中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她倒退了两步,突然笑起来,“哈——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现在不会跟你走的。”冷涟清又重复了一遍。

她心下发酸,“你护的是华昭,爱的是华昭,永远是华昭!”永远不是佘棋……

“对!”冷涟清双眸发亮,高声回应她。佘棋感觉那个“对”字,把她整个心都震碎了。她痛苦地转过身,袖口忽然亮出一道利光,朝华昭刺去……

冷涟清似乎早就料到,寥天剑轻易挡下她的剑锋。

就在二人打斗之时,一旁华昭却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心口猛地刺去。佘棋和冷涟清同时一惊,他长剑一挥,连忙撇开佘棋,朝着倒下的华昭冲了过去。

“别睡,别睡!”冷涟清一边拼命捂住华昭的伤口,一边慌乱地撒着药。

华昭的双瞳已然开始涣散,她的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冷涟清见已无力回天,立即抱起华昭,朝横天桥奔去……

叹息川,只要到了叹息川……

佘棋身子一闪,拼死挡住。她不能让他过去,阁主说了,只要冷涟清上了横天桥,就会被阁主亲自格杀。她清楚阁主的能力,冷涟清纵然剑术超绝,也绝不是阁主的对手。

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横天桥的一端。萧咫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局面,却未曾插手。便是在此刻,怀中的华昭突然刺了冷涟清一剑,他的手吃痛地松开,华昭摔落在地,直直滚下了悬崖……

冷涟清看着桥边那人,目中骤然射出寒光,怒道:“萧咫!”

萧咫冷笑一声:“我说过,你不会赢的。”

他手中的寥天剑向内一翻,身影飞速朝着萧咫而去……

寥天剑狠狠一刺,却未中萧咫,反倒中了佘棋。佘棋见阁主有难,自然下意识挡在他身前。她感觉一阵剧痛袭来,血花于她的胸膛绽开。冷涟清心中一痛,竭力大喊:“婉然!”

婉然……婉然是谁……

佘棋只觉天旋地转,冷涟清慌忙松开寥天剑,接下重伤的佘棋。佘棋面上虽苍白无色,心间却惊如骇浪。佘棋紧紧抓住一旁的萧咫,哀求道:“阁主,华昭已死,你放过他吧。”

萧咫眼中满是怜惜,他语出惊人道:“你错了,死的人不是华昭,是佘棋啊。”

半月前。天色晦暗,夜空无光。冷涟清杀进天月阁势要带走恋人华昭,却被萧咫轻易破了剑招。他紧紧抱着昏迷不醒的华昭,恶狠狠地瞪着天月阁的人。

“天月阁的刺客岂可来去自如。我已经用雪尘丹洗去了她的记忆,她不会记得你的。”萧咫眯起双眼,“你身怀绝艺,倒不如来我们天月阁。”

冷涟清知难以脱身,咬牙道:“我替你杀一个人,你放了华昭。”

萧咫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嗯?既然你想跟我做交易,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什么游戏?”

“佘棋病重,半个月内,你带着她到叹息川。”萧咫指着一旁的佘棋。

冷涟清皱了皱眉,“就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路上,我会派你心爱的华昭前去追杀佘棋。不过……”萧咫故意顿了顿,“为了增加这个游戏的趣味性,我决定将她们的面容和身份调换。这半个月里,佘棋才是华昭,华昭才是佘棋。所以,你不可对真正的华昭流露出半分情意。”萧咫拉过一旁的佘棋,暧昧地抚摸着她的脸,“你爱的应该是她。”

冷涟清惊讶地看着萧咫,随即道:“我不会对华昭说出真相,何必要调换她们的面容,多此一举。”

“你想得太简单了,虽然天月阁的刺客皆是隐身暗处,但华昭的身份毕竟特殊。找寻前朝郡主的暗卫多如九天星辰,万一她顶着自己的面容,半途被人发现并告知身份,那不就露馅了?而且你今日夜闯我天月阁,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哪一个不知晓你和华昭的关系?”萧咫耐心地解释道,“我不想有其他因素来搅局。”

冷涟清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华昭沉默不语。

“当然,我也不想为难你。天月阁做事向来不过三,也即是说华昭只有三次刺杀佘棋的机会,月满为期。佘棋死了,你算输。告知华昭真相,你还是输。”萧咫着手中的,“若你赢了,带华昭走;你输了,就留在我天月阁。”

“我不相信你,若我赢了,对你全无好处。”

萧咫面带傲色,“你不会赢的。”

如今,冷涟清才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萧咫会那么确信自己不会赢。他的注意力全数放在华昭身上,根本没料到佘棋竟会自杀!

“怎么样?”萧咫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你输了,都跟我回天月阁吧。”

“佘棋”听完萧咫的讲述,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自己不是佘棋,而是华昭!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她姓华名昭,字婉然,是被天月阁阁主收养的前朝郡主。

“我是华昭……”她眉间深蹙,失神地喃喃道。她披上别人面皮的时候,万万不曾想到,自己面下这张皮,本就是假的。萧咫哪里是怕宫里的暗卫找到她,明明是要她在发现真相后,发现那张憎恨已久的面容,竟然是她自己的!她顿时一阵作呕,“不可能!不可能——”

冷涟清一把抓过她的手,将颤抖的她抱得更紧。他深深看了华昭一眼,然后冲萧咫一笑,道:“我输了,你也不会赢。”

他揽住华昭的腰,突然飞身而起,朝深不见底的叹息川纵身一跃……萧咫双瞳骤变,想要阻止却已不及。震耳欲聋的瀑布声响彻耳畔,水花不断溅起。华昭看着冷涟清那双墨色眼眸,淹没在了一片水雾中。

华昭醒时,四下皆是药草味。前方两个模糊的人影,安坐在院子里。

“涟清啊,”张婆幽幽道,“你这一招,可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啊。”

“好在有婆婆相助。”冷涟清诚心道谢。多年前,他手刃江湖二十四家的主人,个个都是阴鸷宵小之辈,其中恰好有张家茶馆的仇敌。没想到因果循环,张婆报恩,却是助他今日逃过了一劫。

华昭有三次刺杀的机会,冷涟清无法确定华昭何时动手,最好的方法便是主动设下诱饵,已知永远比未知来得令人安心。由天月阁至叹息川,他没有走近道,反而是绕路到了张家茶馆。而就在此时,华昭“无意间”得知了他身上有长生诀的消息。这一切看似不经心,实际上,从那一刻起,这场杀戮,就已经被设计好了。

第一次,冷涟清故意放出长生诀的消息,在张家茶馆中等待华昭的动手。张家茶馆是集结群英之地,看似危险重重,实际却最是安全。他一边拖延华昭,一边又请张婆到骨女镇相助。第二次,他之所以能在骨女镇口一眼认出她,是因为她手上的银镯,正是他所赠。华昭入镇时所遇的骨女是真,而她苏醒后见到的骨女,却已是张婆化身。冷涟清在镇口与骨女的打斗,也是为了演给天月阁另一个杀手佘棋看。第三次,他故意没有收走华昭的袖剑,又让张婆现于屋顶,他便可假意装作有人来犯抽身离开。实际,却是在破庙顶上观望。他知晓华昭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也知道佘棋有自卫的能力。

像萧咫这么高傲的人,一定会等到最后一刻才让他功败垂成。佘棋故意等冷涟清带她至叹息川前,方才自尽。这一点,确实是冷涟清没有料到的,但至少,他已经做好了赌约失败的准备。

一水一动情,一声一叹息。川底有湖,水流湍急,他抱着华昭双双跳崖,张家人也早在崖底等候。

“易容却不曾易心,失忆却又守了情。”张婆摇着头,颤巍巍地离开,“佛有千面,爱也罢,憎也罢,到头来,活着才是真。”

冷涟清微微躬身,“婆婆慢走。”

洗除记忆的雪尘丹无药可解,只有受了一定刺激,方可剔除药性,重拾回忆。

她站在风中,衣袂微动。月光随她的发梢流落,他静静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你是谁?”

“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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