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婚礼上,我居然收到了20年前的情书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吊灯刺眼的光,空气里漂浮着昂贵香水、奶油蛋糕和粉红玫瑰过于甜腻的气息。司仪正用那被话筒放大的、裹着蜜糖般的声音引导着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满场宾客被那刻意营造的浪漫煽得昏昏然。我坐在主桌,指尖冰凉,几乎要被淹没在苏晴那身造价不菲、缀满水钻的庞大婚纱散发的光芒里。二十年闺蜜,今日亲手将她送上红毯的另一端,本该是圆满的句点。可这盛大的喧闹,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萧筱女士?萧筱女士在吗?”一个年轻的服务生突兀地挤过人群,压低了声音,手上托着一个与这奢华场合格格不入的物件——一个边角磨损得厉害、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旧信封。它躺在光洁的银盘上,像个误入舞会的寒酸旧识,刺眼得令人心悸。
“一位先生让我务必在婚礼结束前交给您。”服务生的声音带着点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我盯着那信封,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又被狠狠抛下。那卡通图案……是早已停刊的《少年周刊》。一股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尘埃的气味,穿过香槟与玫瑰的甜腻,蛮横地钻入鼻腔。我认得它,二十年前校门口小卖部最畅销的那种信封。
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几乎是抢过那个信封。信封背面,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进我的眼底:
“萧筱 亲启(请一定看完)”
落款是——“陈驰”。
陈驰。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带着遥远而粗粝的触感,猛地楔入我记忆深处那片几乎板结的角落。那个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男生。瘦高,驼背,厚重的眼镜片后面目光总是低垂着,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他的名字,除了偶尔出现在老师点名的名单末尾,几乎不会在女生们的八卦里出现。
指尖的颤抖蔓延到全身。我避开苏晴投来的疑惑目光,背过身,近乎粗暴地撕开了那个脆弱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边缘泛黄的信纸。依旧是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有些稚拙,甚至能看出书写时因为紧张而留下的深浅不一的划痕。
“萧筱同学:你好。”
开头的称呼拘谨得可爱又心酸。
“每次看到你从走廊走过,我都觉得,阳光好像特别亮。昨天在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看到那只野狗冲你叫,我其实……很害怕。但看到你站在那里不敢动,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冲过去了……还好它没真的扑上来咬人。跑开的时候,你递过来的那瓶水,很甜。我没敢接,怕手脏……对不起。”
图书馆后的小路?野狗?递水?这些零碎的片段像沉船碎片,被这封信猛地搅动,浮出记忆幽深的海面。似乎是有那么一次,我在那条僻静的小路被一只凶恶的流浪狗堵住,吓得不敢动弹。后来……好像是有个男生冲出来挥舞着书包赶走了它?模糊的影像里,确实有个仓皇跑开的高瘦背影。我当时手里……是有一瓶刚买的矿泉水?我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递了一下?可他没接?记忆的胶片如此模糊,焦点只对准了当时的惊恐,那个背影的轮廓早已被时间侵蚀得难以辨认。我甚至从未将那模糊的影子与“陈驰”这个名字对上号。
“……今天是你生日吧?祝你生日快乐!我知道你成绩很好,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我大概只能去很远的地方了。希望以后还能看到你笑。陈驰。”
信纸下方,那“陈驰”两个字的下方,有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痕迹。是泪水干涸后留下的印子。二十年前,那个躲在无人角落里的少年,是否在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偷偷哭过?
这迟到了二十年的、来自时光尘埃深处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赤诚和绝望的勇气,像一个无声的炸弹,在我心底轰然引爆。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滚烫,我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来。指尖死死捏着那薄薄的信纸,粗糙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当年那个少年掌心的汗意。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抽走了我手中那页脆弱的信纸。我愕然抬头,撞进一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新郎周景明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侧,他结束了仪式流程,正挨桌敬酒。那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某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激烈翻涌,甚至盖过了新郎官应有的志得意满。
他垂着眼,目光长久地、近乎贪婪地落在信纸上那稚拙的字迹上,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个名字——“陈驰”。整个喧闹的婚宴似乎在他周身形成了一个真空的漩涡,所有的光鲜、笑声、祝福都与他无关。他整个人被一种巨大而无声的悲伤笼罩着,浓得化不开。
“景明?”苏晴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她脸上精致的笑容僵了一下,端着酒杯的手也顿在半空,染着鲜红豆蔻的指甲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刮擦,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她的目光在我和周景明之间惊疑不定地扫视。
周景明没有理会苏晴的呼唤。他抬起眼,目光像沉重的锚,牢牢锁住我,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决绝。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伸出手,越过桌面上精美的花束和杯盏,温热而带着薄茧的掌心,紧紧覆盖在我冰冷颤抖的手背上。
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混乱的思绪。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带着某种诡异熟悉感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脑海。
“这封信……”周景明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被粗砂纸磨过,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喧哗,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口,“是我写的。”
死寂。绝对的死寂以我们三人为中心,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开来。邻桌宾客的谈笑声戛然而止,无数道惊愕、好奇、探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投射过来。
“周景明!你胡说什么!”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撕裂空气,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猫才有的惊惶和愤怒。她手中的高脚杯“哐当”一声砸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殷红的酒液如同泼洒的鲜血,瞬间在她圣洁的白色婚纱裙摆上洇开一大片刺目的、不祥的污迹。玻璃碎片四溅,像碎裂的水晶星星。她美丽的脸庞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精心描画的眼线晕开,显出几分狼狈的狰狞。
周景明对苏晴的尖叫和那片狼藉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着我,仿佛我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轻轻摘下了鼻梁上那副昂贵的金丝边眼镜。
眼镜摘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那道伤疤,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明亮刺眼的灯光下。
它从左侧额角发际线处开始,像一条狰狞丑陋的暗红色蜈蚣,扭曲着爬过眉骨上方,险险地擦过紧闭的眼睑边缘,一直延伸到颧骨的高处。疤痕的皮肤明显异于周围,呈现出一种紧绷、皱缩、失去弹性的暗红色,边缘是锯齿状的增生组织。这道疤,彻底破坏了他原本周正、甚至算得上英俊的面部轮廓,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暴力烙印。
这疤痕……我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感攫住了我。模糊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旋转、碰撞:图书馆后的小路,凶恶的野狗,那个冲出来的高瘦身影,野狗被激怒后更疯狂的咆哮扑咬……混乱中似乎有重物击打的声音,还有……少年痛苦的闷哼?然后才是野狗夹着尾巴逃窜的身影……那个男生捂着脸踉跄跑开……我手里那瓶水,最终没能递出去……
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又猛地移回周景明——不,是陈驰——那双深邃痛苦的眼眸。二十年时光的重量轰然压下,几乎将我碾碎。那个透明如空气的陈驰,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陈驰,那个在信里说“要去很远地方”的陈驰……竟然就站在这里,穿着新郎的礼服,握着他当年不敢触碰的、那个女孩的手?
“你……”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你说你是陈驰?”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从那片令人窒息的混乱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图书馆后那条凶恶的野狗,那瓶最终没能送出的水……这封信里提及的、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细节,成了此刻唯一能刺破迷雾的尖刀。我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和颤抖,直直刺向他:
“那你告诉我,当年图书馆后面那条野狗……”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后来……它到底怎么样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他脸上那道疤,仿佛那是所有答案的入口。
周景明——或者说,陈驰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他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发白,传递过来的却是一片冰凉的绝望。他眼中翻涌的痛楚瞬间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殆尽。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颤抖着抬起了右手。
那食指,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和自毁般的悲怆,精准地指向了自己脸上那道最狰狞、最刺目的旧伤疤。指尖的皮肤几乎要贴上那暗红皱缩的疤痕组织。
“它咬的。”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唇间溢出,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落在地,在死寂的空气中激起令人心胆俱裂的回响。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目光穿过二十年的烟尘,再次落在我脸上,那里面盛满了无法言说的遗憾和一种被时光冻结的、少年人的委屈。
“还有……”他的声音更低了,沙哑得如同呜咽,带着一种撕裂过往的决绝,“你忘了递给我的那瓶水。”
“啪嚓!”
又一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比刚才更加刺耳惊心。苏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撞翻了另一只无辜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再次蔓延,浸染着她昂贵的婚纱,也泼溅在她赤裸的小腿上,蜿蜒如血泪。她瘫坐在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红酒污渍中,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她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脸。她双肩剧烈地耸动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那声音充满了崩溃、恐惧和某种积压了二十年、终于决堤的绝望。
“不……不……”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周景明,又转向我,眼神涣散而疯狂,语无伦次,“不是这样的!晚晚你听我说!信……那封信……”她大口喘着气,仿佛溺水的人,“是我拿的!是我从你课桌里拿走的!我……我把它藏起来了!”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和自毁的冲动,伸手指向周景明,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
“可那又怎么样!周景明!你骗谁!你根本不是陈驰!你不过是个整了容的骗子!你想骗谁?骗晚晚还是骗我?!”她声嘶力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陈驰早就死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的那场大火!烧死了好多人!陈驰……陈驰和他妈妈……就死在里面!烧得……烧得什么都没剩下!新闻都报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死了二十年了!你拿什么冒充他?就凭你脸上那道疤?你不过是个……”
“够了!”一声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猛地打断了苏晴疯狂的嘶喊。
是周景明。
他依旧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却穿透了我,仿佛在看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灯光下像活物般抽搐着。覆盖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寒铁,传递过来的只有绝望的颤抖。
“那场大火……”他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刚才的低沉沙哑,而是彻底变成了一种粗粝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残破气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痛楚和浓重的烟尘味,“……是那天晚上。”
“我写完那封信……塞进你课桌……回家的路上,心口烫得像揣了块烙铁,又轻得像要飘起来……好像……好像终于把憋了那么久的话……说出来了……”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夜晚。
“到家……家里静得出奇……”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灯没开……我闻到了……很浓的煤气味……我喊我妈……没人应……我摸黑去厨房……想关掉阀门……”
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而艰难,像是溺水的人被扼住了喉咙,脸上肌肉因巨大的痛苦而扭曲变形。
“……然后……就炸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毁灭一切的重量。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只剩下那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颤抖,通过他紧握我的手,冰冷而绝望地传递给我。
“轰——!”
“像……像是天塌了……热浪……像铁锤……砸在身上……我飞起来……撞到墙……再砸在地上……到处都是火……火在烧……墙在塌……木头在头顶砸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词都像在泣血,“疼……到处都是疼……脸……身上……像……像被活剥了皮……”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带着灼伤气管的血腥味。
“……有人……有人把我拖出来……好多人在叫……在哭……在跑……我听到他们说……里面还有人……是我妈……她还在里面!她还在厨房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疯狂,那只紧握着我的手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爬起来……想冲回去……火……那么大……门框……烧塌了……砸下来……”他抬起那只没握我的手臂,僵硬地、颤抖着指向自己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又缓缓下移,似乎想指向身体的某处,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再醒过来……在医院……全身都包着……脸……身上……火烧火燎地疼……像……在地狱里……”他的声音低下去,只剩下气音,“……我爸……没了……我妈……也没了……家……烧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那双被巨大痛苦彻底湮没的眼睛,看向苏晴,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和深不见底的悲凉。
“……苏晴……你知道……你知道那场大火……烧死了我妈……烧毁了我的家……烧光了我过去的一切……烧得我面目全非……”他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躺在医院里……全身缠满纱布……等着植皮……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连哭都不敢哭……因为眼泪流到伤口上……会像撒盐一样疼的……那个‘死人’……就是我?”
他惨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更难看。
“……养父母……好心人……他们收留了我……给我治伤……给我改名字……叫周景明……希望我……能有点好景……有点光明……呵……”笑声里是无尽的嘲讽和苍凉,“……这张脸……是医生……一刀一刀……从别的地方……割下皮……补上的……这道疤……”他再次抚上脸上最狰狞的那处,“……太深了……补了也没用……只好……留着……”
他最后的目光,终于落回我脸上,带着穿越了二十年炼狱、疲惫到极点的尘埃落定。
“那瓶水……萧筱……”他轻轻地说,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图书馆后面……你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当时……我手上沾了泥……怕弄脏了……不敢接……后来……躺在医院……疼得受不了的时候……我总是想……要是当时……接过来……喝一口……就好了……那水……一定很甜……很凉……”
死寂。比之前更彻底、更沉重的死寂,如同铅块,沉沉地压在宴会厅的上空,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空气里只剩下苏晴压抑不住的、越来越响的抽泣声,以及周景明——陈驰——那沉重而破碎的呼吸。
苏晴瘫在红与白的狼藉里,婚纱上的酒渍像凝固的血,又像洗不净的罪证。她仰着脸,泪水冲刷着精致的妆容,留下纵横交错的黑色沟壑。她看着周景明,又看看我,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那眼神里,愤怒褪尽,只剩下被彻底剥开的、赤裸裸的恐惧和一种世界崩塌后的巨大茫然。
我慢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冰冷绝望的掌握中,一点一点地、极其艰难地抽了出来。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寒意和绝望的颤抖。
我低下头,目光落回掌心。那封泛黄的信纸,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边缘卷曲,带着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痕迹,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信纸上少年笨拙的字迹,此刻读来,字字泣血。那个在图书馆后鼓起全部勇气为我赶狗的少年,那个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偷偷写下滚烫心事的少年,那个在爆炸的烈焰中挣扎求生、被烧得体无完肤的少年……所有的影像,最终都重叠在眼前这个穿着新郎礼服、脸上带着狰狞伤疤、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灰烬的男人身上。
巨大的荒诞感和灭顶的悲伤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喉咙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猛地站起身,木质椅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没有看瘫倒在地、被悔恨和恐惧吞噬的苏晴。也没有再看那个被称作周景明、灵魂却永远困在陈驰炼狱里的男人。我的目光掠过满堂惊愕、茫然、窃窃私语的宾客,掠过一地狼藉的玻璃碎片和猩红酒液,掠过那支离破碎的水晶香槟塔和粉红玫瑰……这些精心布置的华美,此刻都成了这场荒诞悲剧最刺眼的布景。
我攥紧了那封迟到了二十年的情书,那粗糙脆弱的纸张边缘几乎要嵌进我的掌心。我转过身,背对着那一片狼藉的漩涡中心,一步一步,朝着宴会厅那两扇沉重华丽的雕花大门走去。
高跟鞋踩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身后,苏晴压抑了许久的、崩溃的痛哭终于彻底爆发出来,那哭声凄厉绝望,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在空旷华丽的厅堂里横冲直撞,狠狠撞击着我的背脊。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将那封皱巴巴的信纸,紧紧地、紧紧地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那不是一页纸,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一块试图堵住心口那个被时光和真相瞬间撕裂的巨大空洞的止血棉。
晚风吹过酒店旋转门,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和喧嚣,迎面扑来。那风钻进我单薄的伴娘礼服,激得我浑身一颤。我下意识地、更紧地按住了心口。
那里,似乎正传来一阵阵细微、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