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二) 古道西风瘦马
一匹赢弱的瘦马,驮着一个同样瘦弱的老头;一个结实的毛驴,驮着一个同样敦实的胖汉,马德里西班牙广场上的这组反差极大的青铜塑像引起了同伴们的极大兴趣。瘦老头那身铠甲和左手握着的长矛已经向人们自报家门,那就是我们孩童时就从连环画上看到的人物——堂吉诃德。
这是为纪念西班牙伟大的文学家“塞万提斯”而建立的纪念碑下的雕塑。长方形的西班牙广场在马德里市区,浓郁的绿树环绕着广场,纪念碑就像是建在绿色的亭院中。正面是端坐在椅子上的“塞万提斯”,右手握着他那部名扬四海的巨著,伤残的左臂盖在了披风下。他目视前方,神情严肃,象是在凝思着终生未解的难题,又像是洞察人间百态后的那份凝重。
他书中的两位主要人物——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扎就塑在他的脚下,是“塞万提斯”赋于他们以鲜活的生命,雕塑则把他们生命最本真的形态表现得惟妙惟肖。堂吉诃德在马上挺着瘦弱的身躯,紧锁眉头,瞪直的眼睛仿佛又发现了什么“敌情”,扬起的右手好像是在高场声断喝:“住手!”他跨下的瘦马倒伏的双耳努力前倾的头颈显现出早已疲惫不堪,大有“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英雄气慨。他的伙计桑丘就自在多了,小毛驴欢快的脚步,仿佛能踏出清脆的蹄声。他没有理会堂吉诃德的呐喊,坐在驴背上正在盘算着什么,摊开的左手表明了他的内心独白: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塞翁笔下的堂吉诃德是个迷恋骑士时代的理想主义者。脑袋里充满了不合时宜的浪漫情怀和价值取向,连梦中都充满了“替天行道”的行侠仗义。当然,他以为自己是代上帝去完成扶弱济困的义举。堂吉诃德是浪漫的,他一直牵挂着的梦中情人就在他的右边。西班牙广场上牧猪女安达露西亚摇身变成了文静的淑女,那是堂吉诃德凭空想象出的一个倩影,骑士的柔肠总是铭记着自己那份神圣的爱情。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是人们心中永存的情结。这情结可能是你初恋的情人,也可能是你不懈追求的梦想。这一份浪漫何尝不是百味人生中的慰藉和人类得以进步的原始动力。堂吉珂德是坚韧的,三次周游祖国,历经种种磨难,却始终坚持不懈。当他举起长矛向风车发动冲击时,那颗勇敢的心没有半分胆怯。他始终坚持的是从骑士小说中学来的道德规范。几百年的历史变迁,人们早已从中世纪的禁锢中解放出来,当然认为他的行为怪异,总是把他当作疯子,一次次的遣送,一次次的羞辱。但堂吉诃德不为所动,把一切非难和挫折当作上帝对他的锻炼和考验。时代变迁,人们的价值观早已人心不古,可他仍然沿着中世纪的骑士“古道”维护着那个时代的“古理”,难免会笑话百出。但人类最根本的天性—“善良”应该改变吗?那些把堂吉诃德视为疯子的西班牙老乡,何曾透过他怪异的行为方式看到那颗悲天悯人的侠肝义胆!
桑丘是塞翁精心塑造的另一个典型。胸无大志,安于现状,对得失斤斤计较,虽然自私,但心地善良。这是一个典型的世俗形象,是十七世纪普通人的写照。生活在底层的农民,没有崇高的理想是很自然的事。“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是他们人生全部的追求。一日三餐都要付出努力,很难奢求他们大公无私。但正是为生计的奔波,才使他们特别注重现实,精于算计,在实际问题前就会十分清醒。塑像中的桑丘一看就是正在驴背上权衡得失。桑丘在塞翁笔下不是陪衬,他和堂吉诃德的外在和内在的强烈反差构成了整部作品的讽刺基调和矛盾冲突。桑丘是现实的,是活生生的真实人物。他的一言一行都有自己固有的烙印,精明但胆小,自私却善良。正是这些人类本性中的矛盾冲突,才演绎了人类历史的沧海桑田。塞翁在看似平淡的叙事中讴歌了普通人的正义和善良,也同样在平淡的叙事中鞭挞了人们的狭隘和自私,像萧瑟的西风,吹落了大树上已然枯黄的败叶。
在纪念碑正中端坐的塞万提斯,眼神有些空洞,表情也过于严肃,没有欧洲各地被雕塑的传奇人物夸张的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但这就是塞万提斯,没有动作和表情的塞万提斯正是他最传神的形象。他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喜怒哀乐已激不起他心中的任何涟漪。早年的神职工作使他拥有了博大的胸怀,战争所致的伤残使他在自卑中拥有了坚强,穷困潦倒的生活给了他丰富的人生,用心血创作的巨著揭示了他理想主义的情怀。他并未看到纪念碑顶上表现的五大洲的人们争相传阅巨著的盛况,在贫病交加中走完了自己凄凉的一生。
人们喜欢《堂吉诃德》,不是因为两个主人公的“疯”和“傻”,是因为他用辛辣的笔触揭示了现实生活中的阴暗和虚伪,是整部作品所表现出的人文主义关怀。直到他去世,《堂吉诃德》一直都被主流社会当作一个落魄文人编写的“笑话集锦”。
无独有偶,当年的《红楼梦》不也是被主流社会批为“淫词滥调”吗?塞万提斯和我国文学巨匠曹雪芹先生一样,是魂归天国后才被后人推崇。文学巨匠的人生大多历经磨难。没有苦难,就不能书就波澜壮阔的人间百态。文学巨匠注定是寂寞的,寂寞到至死看不到自己用心血浇灌的花朵是何等的鲜艳。他们一任人生的凄风苦雨浸透自己的心灵,却始终坚守着对普通民众的悲悯情怀,即使自己早已在枯藤老树昏鸦的末路上体味着“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它乡明月
从马德里前往巴塞罗纳,夜宿瓦伦西亚。晚餐后已薄暮降临,几个同伴相约去海边漫步。循着涛声,转过一片树林,一幅美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宝蓝色的夜幕上,一轮明月刚刚跃出海面,浪花簇拥着碎银点点,斑驳的光影在大海深处汇集,璀璨的星光和粼粼的波光上下辉映。同伴新农诗兴大发,脱口吟出了“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千古名句。一句即出,却没有回响,大家仍静静地望着海面。是陶醉在海天夜色中,还是在回味苏东坡那被传颂千年的咏月佳作?或许都有吧!我就想到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的人生无奈,也想到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美好祝愿。时间跨越千年,空间遥隔万里,依然是一轮同样皎洁的明月。古往今来,人类多少美好的情愫都溶入这朗朗的月色中。
巴塞罗纳人心中也有一轮圣洁的明月,是这轮明月映照着神圣家族大教堂在岁月的长河中延伸。巴塞罗纳被称为地中海的明珠,神圣家族大教堂则是这颗明珠的标志。1882年始建的教堂已历经126年,至今尚未完工,但就是这座还不够完整的建筑却早已令世人惊叹!
在巴塞罗纳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教堂那直插云天的尖顶。像红泥巴堆起的尖塔,在欧洲晴朗的阳光下,几分梦幻般的浪漫,几分光怪陆离。像荒原上嶙峋的蚁巢,又像顶着泥巴的春笋,可以由着你去任意想象,但你决不会移开注视它的目光。三个门面,十二座钟塔簇拥着六座高塔。天才的建筑大师高迪,赋予每一局部建筑以神圣的含义。三个门面代表了耶稣的诞生、受难和重生,四座一组环绕着门面的十二座钟塔代表了耶稣的十二门徒。四座110米的高塔,代表了毕生致力布道的四个传教士:马太、马可、路加和约翰。130米的高塔代表圣母玛利亚,最高的尖塔170米,那是耶稣至高无上的标志。一座教堂把基督教如此众多的圣人标立在蓝天下,使其成为了全欧洲乃至世界无可匹敌的圣殿。整座教堂充满动感,每一个线条都仿佛在音乐中律动。高迪把曲线倾心地献给了上帝,无处不在的螺旋线、双曲线和抛物线,使教堂的主体建筑流畅而富于变化。这些从自然界动、植物激发出的灵感,为教堂营造出童话般的幻境,开创了后现代主义的先河。
溶溶的月色,圣洁而美丽,折射着巴塞罗纳人无比的虔诚。
主设计师高迪,把毕生的心血倾注给了教堂。他用43年的岁月不断丰富和完善每一个细节。他生命最后十二年的日日夜夜都是在教堂的工地上度过的。那时候,人们总能看到一个身着褴褛的工作服,拖着疲惫身躯的老人在施工现场忙碌。从主体设计的力学模型到每一块马赛克的颜色都经过他反复的试验和比较。当经费出现困难时,他会像游方的和尚一样去四处化缘。高迪接手的是别人做不下去的工程,注定不是圣殿建设最早的参与者,按他的设计,200年才能建成的教堂,他也注定不会看到教堂的完工。他只是神圣家族大教堂建筑历程中的一个过客。高迪深知这一点,却全然不为所动,他只是把自己对宗教的虔诚融入每一条曲线,雕进每一座塑像。
虔诚是心态,是信仰。正是无数怀着崇高信仰的大师不计名利的呕心沥血,才创造了世界灿烂的文明。布鲁诺讲《日心说》遭烈火焚身;但丁作《神曲》客死他乡;曹雪芹著《红楼梦》饮恨辞世;蒲松龄话《聊斋》穷困潦倒……但人们会永远铭记这些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伟大过客,因为他们或改写了人类历史,或留下了永恒的丰碑。高迪留下的就是一座无与伦比的丰碑。他是第一个被安葬在圣殿里的亡灵,生前他用心血和教堂对话,如今他用灵魂和教堂相伴,他应该有此殊荣。
虽有阴晴圆缺,明月依旧暮升朝落,从容而淡定,就像巴塞罗纳人对教堂历经百年的等待。比起科隆大教堂五个世纪的建筑时间,圣家族大教堂不是建造时间最长的圣殿。但现代科技的迅猛发展,施工技术的突飞猛进,任何雄伟建筑的施工都不会超过十年。和中世纪不可同日而语的现代建筑理念融入了过多的商业内涵,纯粹的宗教殿堂早已难觅芳踪。巴塞罗纳人从容地等待着自己家门前的忏悔之门徐徐打开,一等就是百年。已经是第五代的建筑师和设计师,依然沿着高迪勾画的蓝图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细节。没有浮躁,没有矫情,继续雕刻着那一尊尊仿佛从墙上长出来的雕像,继续粘贴着早已选定的色彩纷呈的瓷砖。从已完工的建筑上看不出任何“代”际的差别,浑然一体地保持着高迪自然、空灵、神秘和梦幻的风格。这种现代与过去的沟通是因几代人共有的拳拳之心,正是灵魂里共有的虔诚,成就了一如既往的淡定和从容。
百年沧桑巨变,月光依旧凝练如洗,用清辉守护着人间的圣洁,就像巴塞罗纳人对教堂传承百年的守护。有轨电车载去了高迪的人生,万人空巷的葬礼是巴塞罗纳人面对赎罪之门的第一次忏悔。自此,他们用心灵守护着大师的灵柩,也用心灵守护着大师的灵魂。大师的灵魂早已融入了圣殿,他们则用百年的光阴守护着教堂无处不在的神圣。内战的硝烟几乎毁掉了高迪遗下的设计手稿,是其弟子和一代又一代的设计师凭借残存的资料和传承的记忆,更多地是以与大师心灵的沟通不断继续着圣殿的建筑。螺形的楼梯是他们与高迪共赴天国的心路,塔上自由飞翔的白鸽是他们和高迪同往天堂的翅膀,树形的立柱则是他们和高迪托起光荣与梦想的臂膀。总有脚手架的教堂不是在维修,而是日复一日地在成长。也许建设的速度太慢,但巴塞罗纳人从没有为加快速度而改变募集资金的方式,依旧因循着百年来以捐赠和门票收入作为建设资金的初衷,耐心守护着宗教的神圣。任何守护都要经历岁月的洗礼,百年不变的守护见证了巴塞罗纳人不变的情怀!任何守护都是心与心的沟通,神圣的使命传承着几代人的始终不渝。
又是一个月夜,天幕上清辉满轮。神圣家族大教堂在灯光照耀下,通体金黄,像是另一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