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立冬，还是小雨。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街上的行人撑着伞，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一点水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立冬嘛，不过是天气又冷了一些。
没想到过了一夜，雨就变成了雪。
早晨起来，窗外已经是另一番景象。雪花被风裹着，斜斜地落下来，有些打在玻璃上，有些落在窗台上，转眼又被风吹走。远处的树木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走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此时此刻，风雪交加。
这一年，过得真快。
快到有时候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一件事，另一件事就已经来了。
年初，父亲走了。
一月十二日。
这个日子，我大概会记很久。母亲走得早，已经三十多年了。小时候总觉得父母会一直在那里，后来母亲不在了，至少还有父亲。父亲晚年因为病情，婚姻关系发生了变化，最后几年一直住在我家里。那几年，我们一起生活，家里的许多事情都有他的身影。一起吃饭，偶尔说说话，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那时候觉得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如今回头想想，却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父亲走后，有些感受并不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突然出现的。更多时候，是在一些很普通的日子里。看到某件东西，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话；经过家里某个熟悉的地方，忽然想起他曾经在那里坐过、待过。家还是那个家，日子也照常过，只是少了一个人。
人到了一定年纪，才慢慢明白，父母都在的时候，总觉得家里还有人。等到父母都不在了，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家里最上面的那个人。
只是这个位置，并没有谁来通知你。
日子还得照常过。
家里的日子，也在往前走。
女儿上了初中，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有了自己的烦恼。小时候，她的事情大多由大人安排，如今有些事情已经不是父母说几句话就能解决的了。有时候看着她，觉得还是个孩子；有时候听她说话，又觉得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
孩子在长大，我们也只能慢慢学着放手。很多事情，终究要她自己去经历，自己去想明白。
日子就是这样，一边送走一些人，一边看着另一些人长大。
这一年，偶尔也会记下一些事情。有些写自己，有些只是记下一场雨、一顿饭、一次出门。以前总觉得写东西要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后来慢慢发现，生活里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片段，过些日子再想起来，反倒觉得值得留下来。写下来，也算给自己留个记录。
前几天，寒衣节前，我给父母烧了些纸钱。
母亲已经离开三十多年，我并不是每年都记得烧纸。父亲走了以后，今年才特意为他们各准备了一份。两份纸钱放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妈妈，你走在前头，爸爸，你跟在后头。你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话说出来，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悲伤。
烧完以后，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火光，等纸灰慢慢散去，才转身回家。
老家的亲人也一直惦记着上坟的事。昨天早晨，鹏子给我发来消息：“哥，这十月一给二爷上坟，纸都买好了，有新衣服、元宝、金砖，都买了。放心吧。”
我说给他转点钱，他说没多少钱，不用。
今天早晨，鹏子又跟我说，可能去不了了。后来老姑也发来消息，说九点多准备回去上坟，只是这两天下雨，地里进不去，小静正在买雨鞋。
看着手机里的这些消息，觉得都是些再平常不过的话。纸钱买好了，衣服、元宝、金砖也准备好了，下雨了，地里不好走，就去买双雨鞋。
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有些话没说，有些事没做，总想着以后还有机会。等到真的没有以后了，才知道，有些事情连补上的机会都没有了。
今年的秋天似乎也没有停留太久。
前些日子还是深秋的样子，树叶还挂在枝头，天气虽然冷了，但偶尔也有阳光。昨天立冬，还下着小雨，今天就下起了雪。季节变起来，有时候就是一夜之间的事。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风把雪吹得没有方向，刚落到地面上的雪花，又被卷起来，贴着路面向前跑。远处有人撑着伞，伞面被风压得有些变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穿过风雪，光线显得比平时柔和。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冬天。
那时候下雪，最关心的是雪能不能积起来，能不能堆个雪人，第二天上学的路会不会结冰。长大以后，下雪时想的事情多了。要看天气，要考虑出行，要惦记家里的人，还要想着第二天的工作。
雪还是那场雪，只是看雪的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事情。有些已经过去，有些还没有结束。有些人离开了，有些人还在身边。有些事情做成了，有些事情还放在那里，等着处理。
窗外的雪还在下。
手机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我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复。桌上还有几样东西没收拾，电脑里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情。
抬头看窗外，风雪比刚才更大了。
昨天还是小雨，今天已经是风雪交加。
立冬了。
这一年的冬天，真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