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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挎小书兜，
一周又一周。
漫漫上学路，
几度春和秋。
一、饭盒装尽烟火暖
故乡的晨雾总略带着一股土腥味，漫过村头的老杨树时，我已攥着铝制饭盒站在院子里。那饭盒是爸爸当年用过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内侧还粘着圈洗不净的铝锈——在物资金贵的年月里，这便是农家孩子上学的“标配”。妈妈总在灶台前弓着腰，把刚蒸好的米饭往饭盒里盛，铁勺压了又压，米粒被挤得紧实，直到冒尖的饭堆像座小土丘，她才直起腰喘口气：“多吃点，下午走路才有劲。”
晾至微凉，她从瓦罐里舀出一勺咸豆子，黑黄相间颗颗饱满，是前秋晒的，咸汤子泡过嚼着软硬适度的。豆子铺在米饭上，像给小土丘盖了层碎玉，最后压上饭勺、扣紧盒盖时，饭盒却因太满合不上缝。妈妈不慌，从窗台上扯过一段褐色麻绳，横着绕饭盒缠三圈，打个结实的活结，“这样就撒不了喽。”她说话时，额前的碎发沾着水汽，在晨光里泛着细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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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饭盒塞进家做的单肩背书包里——那书包是用妈妈旧衣服拆的布料缝的，只有兜没有盖，背带已经磨得发毛。斜挎在肩上时，饭盒正巧压在屁股蛋上，走路一颠一颠，整个人像被绊了腿的小毛驴，引得同村的小二在身后笑：“你咋跟瘸了似的！”夏天穿薄褂子，饭盒里的余温直烫屁股，我只得左手拽着书包带，右手垫在布料与皮肤之间，掌心很快沁出汗。走不了半里地，手心就烫得发麻，只好蹲在路边，把语文课本抽出来垫在饭盒下。这下总算凉快了，可到学校翻开作业本，纸页上总粘着一层灰扑扑的铝锈，老师皱着眉敲我的桌子：“下次再这样，作业重写！”我低着头不吭声，心里却明白，这都是穷日子里没法子的事呀。红旗牌自行车往返上下班，车后座是空着，却从不让我搭车。有回下暴雨，土路被冲得泥泞，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蹚水上学，裤脚已经全湿透了。远远看见爸爸的自行车从身旁掠过，他只回头喊了句“快点走，别迟到”，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赶。妈妈也从不说情，只在我抱怨时叹口气：“路得自己走，腿劲才练得出来。”
后来才懂，正是那几年一步步丈量出来的五六里路，让我练出了一双快腿。中学时每年秋季的十公里越野赛，我虽从没进过前三名，却次次能挤进全校前十。走路、办事也养成了麻利的性子，工作后从没有挨过“磨磨蹭蹭”的批评。只是这“快腿”也闹过笑话——谈恋爱时，走着走着就把女朋友甩在身后，她气鼓鼓地叉腰：“你就不能等等我？”婚后散步，好几次走着走着就把爱人落远了，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瞪眼，才笑着往回跑。这些都是后话了，可每次想起，总离不开故乡上学路上那只沉甸甸的饭盒，和爹娘藏在“不娇惯”里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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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列队初行规矩在
上学路多半是风平浪静的，晨光里的土路泛着潮气，路边的狗尾巴草沾着露珠，我们几个同村孩子踩着露水走，脚步声轻得像怕惊醒地里的庄稼。可一到下午放学，这条路就换了模样，像从温顺的小羊变成了撒欢的小马驹。
中午在学校把饭吃净，饭盒里只剩点饭粒粘在壁上，没有热水可刷，我们就把铁勺往盒里一扔，随手塞进书包，让它和课本、作业本挤在一块儿。下午放学，一、二队的学生要站成一个路队，由“路长”领着往家走——路长是老师指定的，通常是年级稍大的孩子，臂上别着个红布条，像模像样地管着队伍。
刚出校门往东走，先路过苏木政府的红砖瓦房，墙头上插着红旗，门口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大爷，手里摇着蒲扇。再往前走是供销社，玻璃窗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和文具，柜台后坐着个穿蓝布褂子的阿姨，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我们。这两段路，队伍总是整整齐齐的，大家排着纵队靠右侧走，谁也不敢吭声，生怕被路长抓住“小辫子”。小二把脖子挺得笔直，手背在身后，像模像样地模仿着“三好学生”的架势；玲玲扎着两条小辫，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踩了前边人的脚后跟。路长则迈着大步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扫一眼，要是看见谁歪了身子，就咳嗽一声：“站直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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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孩子，都怕“告老师”这三个字。供销社门口的石板路上，偶尔会有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的木箱裹着棉被，掀开就能看见冒着白气的冰棍。有次小军盯着冰棍咽了咽口水，脚底下慢了半拍，差点撞到前边的人，路长立刻回头：“小军，好好走！”小军赶紧挺直腰，小声嘟囔：“知道了……”其实都想停下来买根冰棍，可没人敢打破规矩——路长的“尚方宝剑”就是“告老师”，在孩子眼里，老师的批评比啥都吓人。
这段路的安静，像暴风雨前的平静。大家心里都揣着点小心思，既盼着快点到家，又隐隐期待着过了敬老院后的“热闹”。偶尔有风吹过，供销社门口的幌子哗啦作响，和我们轻轻的脚步声混在一块儿，倒像是给接下来的“狂欢”奏起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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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林边小闹起风波
队伍刚过敬老院，路队的画风就变了。敬老院的矮墙后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在给孩子们“打掩护”。刚拐过二队的大树林子，小军就忍不住了——他瞅着前边小二的布鞋后跟沾了块泥，心里发痒，趁队伍稍缓，悄悄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在小二的鞋跟上轻轻一踩。
“哎哟！”小二叫了一声，低头一看，鞋跟被踩得歪到一边，赶紧蹲下身去提鞋。他刚弯下腰，书包带子就滑到了胳膊上，小军瞅准机会，伸手拽了一把书包带。小二重心不稳，“咚”地一下坐在了地上，屁股沾了层黄土，像个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小军！你干啥！”小二气得脸通红，伸手去揪小军的衣角，小军笑着往后退，嘴里还嚷嚷：“谁让你走那么慢！”
队伍中间的玲玲也遭了殃。她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红头绳，走路时辫子一甩一甩的。身后的“小不点”总盯着那红头绳看，趁玲玲不注意，伸手揪了一下辫梢。玲玲“呀”地叫了一声，回头瞪着小不点：“你坏！”小不点吐了吐舌头，赶紧躲到旁边同学身后，引得周围人偷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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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队伍彻底乱了，原本笔直的“一条长龙”，变成了弯弯曲曲的几节“小蛇”，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有人往前挤，还有人趁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着玩。路长急得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别闹了！都站好！”可没人听他的，小军还在和小二追着跑，玲玲噘着嘴擦眼泪。路长没办法，只好祭出“杀手锏”：“明天早上我就告老师，说你们不好好走路！”
这话刚说完，小军就停了下来，叉着腰反驳：“你告老师也没用，老师也没说不能走路打闹！”周围的孩子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路长气得直跺脚，却不知道该咋反驳——那会儿的孩子，虽怕老师，可也懂得“钻空子”，只要没犯大错，老师多半只会笑着批评几句。树林里的白杨树叶子还在响，像是在为这场小风波鼓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和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块儿，成了放学路上最鲜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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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饭盒齐鸣乐翻天
小二吃了亏，哪肯罢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蹦起来就去追小军：“你给我站住！”小军笑着往前跑，边跑边回头做鬼脸。原本零散的队伍，被这一追一赶搅得更乱了，大家索性也不排队了，跟着跑起来，嘴里还喊着“加油”“追上他”。
就在这时，“当啷当啷——哗啦哗啦——”的多种声响突然冒了出来，像谁在路边敲起了锣鼓家什。不用仔细听，就知道是书包里的饭盒和饭勺在“凑热闹”。早上装饭时装得紧实，饭勺被米饭压着动弹不得，现在饭吃完了，饭勺没了束缚，随着奔跑的动作，在空饭盒里跳来跳去。我斜挎着书包，屁股蛋被饭盒颠得发麻，却顾不上疼，只觉得那“当啷”声格外好听——小军跑在前头，他的饭盒声响得最响，像是“主旋律”；小二跟在后边，饭盒声稍轻些，像是“伴奏”；周围的同学也跟着跑，一个个饭盒都发出声响，材质、大小不同，声音多不一样，“当啷”“哗啦”“哐当”，从“二重奏”直接变成了“大合奏”。
有人觉得还不够热闹，干脆双手举起书包，使劲摇晃起来。“哐当哐当——”饭盒撞着书包，饭勺在饭盒里打着转，声响更大了，引得路边的大人侧目。有位推着车子的老大爷停下脚步笑着摇头：“这帮孩子，可真能闹！”还有位抱着孩子的大娘，指着我们对怀里的娃说：“你看哥哥姐姐们，多快活！”我们听了，闹得更欢了，跑着跳着，把书包摇得更使劲，像是要让整个村子都听见这“饭盒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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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长原本还在生气，可听着这声响，看着大家快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只是嘴上还硬着：“别跑太快，小心摔着！”没人听他的，大家只顾着往前跑，脚下的土路被踩得“啪嗒啪嗒”响，和饭盒的声响、孩子们的笑声混在一块儿，成了那个娱乐匮乏年代里，最生动的“音乐课”。那会儿没有玩具，没有动画片，可就这简单的打闹、饭盒的声响，就能让我们快活好一阵子——快乐在那时，就是这么朴素又纯粹。
五、渐散归途念家切
跑着闹着，就到了二队的村口。第一个到家的是“小不点”，他的家就在村口的土坯房里，门口蹲着只大黄狗，见他回来，摇着尾巴跑过来蹭他的腿。小不点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饭盒，冲我们挥了挥手：“我到家啦，明天见！”说完，就牵着大黄狗进了院子，院子里传来他妈妈的声音：“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看着小不点进了家，大家的脚步慢了些，奔跑的劲头也弱了。没过多久，玲玲也到家了，她的家在村中间，门口种着棵枣树，枣树上还挂着几个没摘完的干枣。玲玲抱着书包，对我们说：“我也到家了，你们慢点走！”说完，蹦蹦跳跳地进了门，红头绳在夕阳下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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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到家离队，书包里的“饭盒合奏”也渐渐没了力气。小军和小二跑累了，也不追着打闹了，并肩走着，嘴里还在念叨着刚才的趣事。我也觉得腿有些酸，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饭盒在书包里轻轻晃着，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乐曲的尾声。
剩下的几个人，跟着路长慢慢往前走，队伍又恢复了安静，没人再打闹，也没人再摇晃书包。路长还在说着“下次不能再这样闹”的话，可声音小了许多，也没了之前的严厉。大家都低着头，心里只想着快点到家——妈妈肯定已经做好了晚饭，灶台前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玉米粥冒着热气，还有刚炒好的土豆丝，喷香喷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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