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太平的代价:一个“天才”的流放与一个“亲王”的绝食
在上一章,我们见证了一位“仁慈”的君主——汉文帝刘恒,如何用他那“无为而治”的理念,和高超的政治手腕,为这个刚刚经历了百年战乱的古老国度,带来了久违的和平与安宁。
这是一个属于“人民”的时代。史书上,那些,关于英雄、战争和权谋的宏大叙事,似乎,暂时,退居到了幕后。取而代之的是粮仓里,堆积如山的谷物;是国库里,锈迹斑斑的铜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家庭里,升起的袅袅炊烟。
对于历史而言,最伟大的时代,往往,也是最“无聊”的时代。因为它,没有,惊心动魄的传奇,没有,荡气回肠的史诗。它,拥有的只是一种,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东西——平静。一种,可以让,普通人,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平静。
然而,在这片,巨大的平静的湖面之下,依然,有两股,不和谐的暗流,在悄然涌动。
一股,来自于,皇室内部。那是开国皇帝刘邦,留下的最棘手的“家庭矛盾”——那些,手握重兵、骄纵不法的刘氏亲王们。 另一股,来自于,帝国的思想深处。那是一个天才的知识分子,对于这个看似完美的“太平盛世”,所发出的最清醒,也最孤独的一声叹息。
欢迎来到第二十七章,一个关于“代价”的故事。 一个为了维系这份来之不易的“太平”,而不得不,付出的沉重的代价。
第一幕:一个“亲王”的“作死”之路
我们,先把目光,聚焦在那个让汉文帝,最头疼的“问题少年”身上。 他就是汉文帝,唯一的在世的亲弟弟——淮南王,刘长。
刘长,这个名字,我们之前,已经多次提到。 他是刘邦最小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赵王张敖的美人。刘邦,路过赵国时,临幸了她,然后,就有了刘长。后来,赵国谋反,他母亲,受到牵连,在狱中,生下了他随即,自杀身亡。 所以,刘长,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 他从小,是被,那个心狠手辣的吕后,一手带大的。
一个在“狼窝”里长大的孩子,你不能指望他会像“绵羊”一样,温顺。吕后的“溺爱”,和宫廷斗争的“耳濡目染”,共同,塑造了刘长,那既骄纵、又暴戾,充满了不安全感的扭曲人格。
他自恃,是皇帝唯一的弟弟,身份特殊,所以,行事,无法无天。
他在自己的封国里,不用汉朝的法律,自己,另搞一套。 他出行,用的是天子才能用的仪仗。 他发布的命令,不叫“令”,而叫“制”,和皇帝一样。 他甚至,还亲手,用一把大铁锤,在长安城里,砸死了一个他认为,害死他母亲的仇人——审食其。
而他的哥哥,汉文帝,出于,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弟弟的无限同情和愧疚,对他一再地,纵容和赦免。
亲情,有时候,会成为,一个统治者,最致命的“盲点”。汉文帝的“仁”,在处理“国事”时,是优点;但在处理“家事”时,却,成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他的纵容,没有,换来弟弟的感恩,反而,让他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公元前176年,刘长,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要,干一票,大的。 他要,谋反。
他派人,和北方的匈奴、南方的闽越,取得了联系。 他的计划是:联合,这两个汉朝最大的外部敌人,里应外合,颠覆他哥哥的政权。
这是一个极其愚蠢,也极其恶毒的计划。 它,不仅,暴露了刘长的野心,更暴露了他作为一个“政治家”的毫无底线。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实施。 这个计划,就,泄露了。
汉文帝,得知消息,心,都碎了。 他可以,容忍弟弟的骄纵、跋扈,甚至,杀人。 但他绝对不能,容忍,“背叛”。
他派人,将刘长,逮捕,用一辆,四周蒙着布的囚车,押送到了长安。
接下来,就是一场,充满了“人性”与“法理”激烈冲突的审判。
朝中的公卿大臣们,以丞相张苍为首,联合上书,呈上了刘长谋反的如山铁证。 他们的结论,只有一个:“长当弃市。” ——刘长,罪大恶极,按律,当,斩首示众!
汉文帝,看着那份,写满了弟弟罪状的奏疏。 史书记载,他“泣数行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下了一道,充满了一个哥哥,对弟弟,最后温情的诏书: “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群臣议,有可以活王者,辄上之。” ——我,实在不忍心,用法律,来制裁我的弟弟。你们,再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能让他活下来的办法。
大臣们,进行了第二次讨论。 结论,依然是:“当伏法。” ——必须,处死。
汉文帝,再次,流着泪,驳回了。 他说:“我,宁愿,背负,执法不公的罪名。也不愿,亲手,杀死我的弟弟。你们,再议!”
最终,大臣们,明白了。 皇帝,是铁了心,要保他弟弟一命了。 于是他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废王,徙之蜀。” ——废除他的王位将他流放到,遥远的蜀地。
汉文-帝,这才,擦干眼泪,批准了。
他还特意,下了一道,看似,充满了“人情味”的圣旨。 圣旨规定,在流放的路上: “给长车载四十乘……日给肉五斤,酒二斗,令县晨夕食。” ——给刘长,配备四十辆大车,装载他的家当。每天,要,保证他有五斤肉、两斗酒的伙食标准。沿途的县官,早晚,都要,按时,给他送饭。
这道圣旨,看似“仁慈”,实则,是一份,极其虚伪的“政治表演”。它,只是汉文帝,用来,安慰自己,那备受煎熬的良心的一剂“麻药”。他知道,一个骄傲了一辈子的亲王,是不可能,在囚车里,苟活下去的。他给了弟弟“生”的希望,但也默许了他“死”的结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果然,印证了这一点。 当年,曾经,劝谏过汉文帝,不要纵容刘长的中尉,袁盎(yuán àng)。 他私下里,对押送刘长的官员们,说了一句话:“上不忍致法于王,然其心实怨之。你们,好自为之。” ——陛下,虽然,不忍心杀他但心里,其实,是恨他的。你们,路上,自己,看着办吧。
这句话,就是一道,无形的“催命符”。
沿途的县官们,都是人精。 他们,收到了皇帝的圣旨,要“善待”淮南王。 又,听到了袁盎的“暗示”,要“严加看管”。
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最“聪明”,也最“歹毒”的选择。 他们,将,押送刘长的囚车,用封条,死死地,封住。 他们,确实,每天,都准备了五斤肉,两斗酒。 但是他们,就是不开封条,不把饭,送进去。 这样,既遵守了皇帝“准备饭食”的命令,又,迎合了皇帝,那不想说出口的真实意愿。
而囚车里,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淮南王刘长。 他看着,那些,隔着囚车,向他展示食物的官员。 他感受到了来自这个世界,最深刻的恶意和羞辱。
他仰天长叹,说出了一段,充满了悔恨和绝望的遗言: “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横闻于天下……今一旦以罪见穷,身死无名,终不能复为天下笑。” ——谁,说我刘长,是个勇敢的人?我,怎么可能,勇敢呢? ——我,因为骄横,而闻名天下。现在却,因为犯罪,而陷入绝境。 ——如果,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去,我,就再也听不到,天下人,对我的嘲笑了啊。
说完,他开始了他最后的反抗——绝食。
最终,在押送到雍(今陕西凤翔)的路上。 淮南王刘长,活活地,饿死在了他那辆,被封死的囚车里。
一个作威作福的亲王之死,对,当时,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它,意味着,一个巨大的社会“毒瘤”,被切除了。但是他死亡的方式,却,暴露了那个时代,最深层的黑暗。他不是死于,法律的审判;而是死于,一场,由上而下,心照不宣的官僚系统的“集体谋杀”。这比,法律本身,更令人,不寒而栗。
当,刘长的死讯,传回长安时。 汉文帝,“悲恸,哭甚哀”。 他将,那些,没有给刘长开封条的县官,全部,处死。 他还将刘长的三个儿子,全都封为了列侯。
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哀思,和洗刷,他内心的愧疚。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他曾经,想要,用一生去守护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幕:一个“天才”的忧伤
就在刘氏家族的内部,上演着,这出“兄弟阋墙”的悲剧时。 在帝国的思想界,另一出,关于“天才”与“时代”的悲剧,也正在缓缓地,拉开序幕。
我们的另一位主角,那个才华横溢,却,被贬谪在外的青年思想家——贾谊,登场了。
我们,之前说过,贾谊,因为,才华太盛,遭到了周勃、灌婴等一众功臣元老的嫉妒和排挤。 被,汉文帝,贬为了“长沙王太傅”——一个名义上很尊贵,但实际上,远离权力中心的闲职。
长沙,在当时,被视为“卑湿之地”,气候潮湿,瘴气弥漫。 贾谊,来到这里,水土不服,心情郁闷。 他觉得自己,就像,当年的屈原一样,怀揣着,经天纬地之才,却,报国无门。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将要,在这片,蛮荒之地,被,白白地,消耗掉。
有一天,一只,鵩鸟(fú niǎo,也就是猫头鹰),飞进了他的房间。 在古代,猫头鹰,被视为,不祥之鸟。 它,的出现,预示着,主人,将要,不久于人世。
贾谊,看着这只,不速之客,心中,充满了悲凉。 他提笔,写下了他一生中,最著名的一篇辞赋——《鵩鸟赋》。
这篇赋,充满了道家思想的智慧和超脱。 它,探讨了生死、祸福、得失、荣辱。 它,是一个天才,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与,自己的“命运”,进行的一次,深刻的和解。
他写道: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灾祸啊,幸福,就依偎在它的身旁。幸福啊,灾祸,也埋伏在它的底下。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生命,就像,在水上,漂浮;而死亡,就像,得到了安息。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整个天地,就是一个巨大的熔炉。创造万物的“道”,就是那个炼铜的工匠。阴阳二气,就是燃烧的木炭。而我们,世间的万物,都不过是在熔炉中,被反复冶炼的铜块而已。或成方,或成圆,形态,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知识分子的“自我疗愈”。当,他们在儒家所倡导的“积极入世”的道路上,撞得,头破血流之后。他们,就会,退回到,道家所倡导的“超然出世”的精神世界里,去寻找,内心的平静和安宁。贾谊,的这篇《鵩鸟赋》,是他在政治上,被“判了死刑”之后,为自己,找到的一条,精神上的“重生之路”。
几年之后,汉文帝,突然,又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在南方的天才。 史书记载,有一天,汉文-帝,祭祀完毕,坐在宣室殿里,对“鬼神之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想找个人,聊聊。 他想起了贾谊。
于是他下了一道诏书,将贾谊,从长沙,召回了长安。
在一个深夜。 汉文帝,在宣室殿,单独,召见了贾谊。 君臣二人,彻夜长谈。 汉文帝,虚心地,向贾谊,请教,关于,鬼神的来源,和宇宙的奥秘。 史书记载,“至夜半,文帝前席”——谈到半夜,文帝,激动得,不断地,把自己的坐席,向前挪动,以便,能离贾谊,更近一些。
这是中国历史上,一段,非常浪漫的“君臣际会”。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皇帝”,和一个学究天人的“学者”,在一个寂静的深夜,探讨着,那些,超越了世俗权力的终极问题。这一刻,他们,不是君臣,而是两个平等的灵魂。
谈完之后,汉文帝,感慨道:“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我,好久,没见到贾谊了。我,还以为,我的学问,已经,超过他了。今天一看,还是远远不如啊。
他想,立刻,就给贾谊,升官,让他进入,国家的最高决策层。
但是他再一次,遭到了那些,功臣元老们的集体反对。 周勃、灌婴等人,又在背后,说贾谊的坏话:“洛阳之人,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 ——这个洛阳来的小年轻,年纪轻轻,刚学了点东西,就一心想着揽权,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得,一团糟。
汉文帝,再一次,妥协了。 他不能,为了一个贾谊,而得罪,整个功臣集团。
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任命。 他任命贾谊,为,他最心爱的小儿子——梁王刘揖(yī)的太傅。
这是一个看似荣升,实则,依然,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安排。
贾谊,只能,无奈地,接受。 他将他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了这位年轻的梁王身上。
然而,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几年之后,梁王刘揖,坠马而死。
贾谊,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悲痛之中。 他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到,一个老师的责任。 他终日,以泪洗面,一年之后,也抑郁而终。
年,仅三十三岁。
贾谊之死,是整个“文景之治”时代,最大的一个悲剧。它,标志着,一个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改革家的彻底失败。他的那些,关于“削藩”、关于“抗击匈-奴”的真知灼见,最终,没能,敌得过,一个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的集体排挤。他的死,也让,汉王朝,错过了一次,提前,解决,内部和外部危机的最好时机。最终,这些问题,只能,留给,三十多年后,那个更强硬、也更冷酷的君主——汉武帝,用,更血腥的方式,来解决。
第五幕:一个“黄金时代”的背影
刘长,死了。 贾谊,也死了。
汉文帝,的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让他头疼的“亲人”。 也再也没有了那个能让他在深夜,与之,畅谈宇宙的“知己”。
他成了一个真正,孤独的君主。
他将他余生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他那看似“无为”,实则“有为”的治国大业之中。
他继续,与民休息,轻徭薄赋。 他继续,以“德”,化天下。 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来,慢慢地,解决,那些,贾谊,曾经提出的问题。
比如,诸侯王的问题。 他采纳了贾谊,“众建诸侯而少其力”的建议。 他在齐国和淮南国,刘长死后,将,这两个巨大的王国,一分为七,分封给了刘氏的其他子弟。 用这种,“化整为零”的方式,慢慢地,削弱着,那些,潜在的地方威胁。
这就是汉文帝,作为一个政治家的高明之处。他不像,贾谊那样,急于求成。他更像一个耐心的“外科医生”,用,最温和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切除着,帝国的肿瘤。虽然,慢,但稳。
公元前157年,六月。 汉文帝刘恒,在未央宫,驾崩。 享年,四十七岁。
他在位二十三年。 没有,修过一座,新的宫殿。 没有,打过一场,大的战争。 没有,留下,任何,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
他留下的只是一个富庶、和平、安宁的国家。 一个让,司马迁,都由衷赞叹的“德至盛”的黄金时代。
他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皇帝。 而这恰恰,是一个国家,和它的人民,最大的幸运。
因为,当,历史,开始,变得“无聊”时。 那生活在历史之中的人民,才,真正,开始了他们的“有趣”。 而这或许,才是历史,最动人,也最,温暖的地方。
当然,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也即将,迎来,它,最后的一次,严峻的考验。 汉文帝,那个同样,以“仁慈”著称的儿子——汉景帝刘启,即将,登上历史的舞台。 而他将要,面对的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个最棘手的历史遗留问题——诸侯王。 一场,席卷了整个帝国半壁江山的巨大叛乱——“七国之乱”,即将来临。
而关于,这场叛乱的故事。
在上一章,我们,送别了那个以“仁孝”和“节俭”著称的汉文帝刘恒。他用他那“无为而治”的涓涓细流,慢慢地,治愈了这个曾被战争,撕裂得千疮百孔的帝国。
人民,得到了休养生息。 国家,恢复了元气。
但是平静的湖面之下,那由开国皇帝刘邦,亲手埋下的最深层的“地雷”——诸侯王问题,并没有,被真正地,拆除。
汉文帝,用他温和的“化整为零”的办法,延缓了这颗地雷的爆炸。 而现在接力棒,交到了他那个同样,以“仁”著称,但性格中,却多了几分“刚”与“酷”的儿子——汉景帝刘启的手中。
他知道,这颗地雷,迟早要爆。 与其,等待它,在未来,将整个帝国,都炸得粉身碎骨。 不如,由自己,亲手,来点燃它,引爆它,然后,用一场,可控的“外科手术”,来彻底地,切除这个威胁着帝国心脏的巨大肿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