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天下太平”

留守儿童马迎奥和他的爷爷住在偏远的小村庄里。村里最大的官叫做张二昆——混名张二混子。张二混子名符其实地混,不怕死,不畏强,人狠话还多——好人看他是好人,坏人看他是坏人的那种混。把前任贪官当众捂在水里逼供,录了视频做证据,最后众人一致拥护他光荣上位。

张二混在小奥心里大概是个模糊的偶像人物,小奥对他又怕又仰慕。

一次发大水,村庄里来了两个捕鱼的外乡人,是一对父子。

捕鱼人在庄子里捕到两裤腿鱼,接着又网到了一只巨大的鳖。这一幕都被无聊闲逛的小奥看在眼里。打鱼人说用两条大鱼做报酬,让小奥给他们看着鱼,然而小奥说他不要鱼,要大鳖。他威胁捕鱼人,如果不把鳖送给他,他就要去跟张二混告发他们。

一番讨价还价后,小捕鱼人对小奥的贪婪感到愤愤不平,而老捕鱼人却精明而不动声色,假装答应了小奥这个条件。还让小奥帮他们在河边的大柳树下守着鱼,他们觉得机会难得,打算走远一点,再大捞一笔。

打鱼人父子在雨中沿着河岸越走越远,小奥守着鱼和鳖,心生无聊,先是逗弄大鳖。结果发现大鳖目光凶狠阴沉,让小奥生出了许多诡异的联想。小奥渐渐感到胆怯,就想把大鳖给放了。不料关键时刻大鳖一口咬住了小奥的手指头。

小奥疼得号啕大哭。

哭声先是招来了小奥的爷爷,爷爷又找来了小奥的堂姑姑和姑父。堂姑姑是村子里唯一的乡村医生,而姑父是林业局的科长。

这两位过来一阵捣鼓,并没能够从大鳖口中救出小奥。

打鱼人回来了,看着发狠的大鳖同样束手无策,老打鱼人一推二五六,说大鳖已经送给小奥,并不关他们的事。

之后又有人去搬来了张二昆,张二昆先是把小奥一通调笑,又凶神恶煞地敲打了打鱼人一通,报了衙门。

等了好半天,大鳖把小奥的手指头噙在嘴里两个小时了,才来了三个衙门公人。其中一个胖子大约碰巧生活上有一些不如意,颐指气使惯了,张嘴就说了一些混话。被张二昆这混子逮着,打一巴掌给颗糖,叭叭叭机枪一样把胖子那一套惯出来的毛病打成了啥也兜不住的筛子。

瘦子捕快一看不好糊弄,不敢掉以轻心,把张二昆好声好气地一顿安抚,还急中生智,居然想出了一个解救小奥的好办法。他让人去村里的养猪大户袁武家里揪来一把猪鬃,用猪鬃去搔大鳖的鼻孔,大鳖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小奥终于从它的鳖嘴里得到了解放。

张二昆觉得大鳖出奇地大,是变异了。变异的原因是被养猪大户袁武污染了河道。他让人把袁武找来,要他承担责任和后果。

袁武很不忿,但是张二昆疾言厉色,有理有据,把袁武批了个落花流水。

大家商量对大鳖的处理。小奥要把大鳖放了,起初大家都有些舍不得,但小奥坚持要放,最后有人神神秘秘地说大鳖身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怕不是成精了,放了会有好运。这下没人反对了,大鳖又回到了滔滔的河道里。

老莫这个作品我是在一部短篇小说合集上看到的。情节不算多出彩,但是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

文章以小见大,一个小孩,一只鳖,串起了整个故事。人物刻画令人拍案叫绝,连配角一并形象丰满,真实生动。角色出场有条不紊,冲突设置巧妙。

打鱼人和小奥的冲突,小奥和大鳖的冲突,张二昆和捕快的冲突,张二昆和袁武的冲突,最后都归结于“人和大自然”的冲突。

对小奥意识流的部分描写,和对大鳖成精的说法,还带有些许荒诞的魔幻现实主义风格。

变异的大鳖怎么处理,随着棘手的大鳖放归河道,大家都开始向往“天下太平”。虽然每个人的“天下太平”都不一样,小奥的“天下太平”,是活着的爷爷和去世的奶奶;打鱼人和袁武的“天下太平”是追逐钱财;捕快的“天下太平”是没有案子,还有油水捞;唯有张二昆的“天下太平”,是海清河晏。

小说糅合了多个社会问题,关注留守儿童,环境污染问题;抨击人的贪婪,讽刺某些人身在其位不但不谋其政,只是一味地摆谱搜刮。而张二昆这个混子,大约是作者心中理想的劈开污浊世间的一把利剑。

其实我很久没看老莫的书了——《红高梁》中,余占鳌和小戴在高梁地里用喷发的费洛蒙和荷尔蒙进行激烈搅拌的场景已模糊成空茫的一片。老莫给我的记忆,更多地停留在《檀香刑》抗日民众被活剥人皮、被插在桐油棍子上的残酷讲述中——年幼的我被这种惨烈所震惊,惊悚和不适仿佛一大群黑鸦匍然无声地铺天盖地而来,钻进每一个毛孔,身上仿佛紧紧地裹上了一条鸡皮疙瘩缀成的百褶裙。

几年后又读到他的《蛙》:“我”姑姑在特殊年代,做为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用强制手段掐断了千百条小生命来到这世上的机会。“姑姑”晚年因为良心被过往不断地噬咬,梦里梦外,意识中总有成千上万的蛙包围着她,向她索命。“姑姑”疯了。

此文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现在生活好了,我看要感谢(不可言说),要不是他老人家主动去世了,现在一切都还是照旧的呢!这一句暧昧的嘲讽和憎恨给我的震惊不亚于檀香刑,感觉这老头儿有点绵里藏针的锋利和韬光养晦的狡猾,很有点意思。

而这种私货明显的作品能出版,大概率得益于其时老莫的默默无闻,没人有闲心把他的作品放在显微镜下翻来覆去地扒拉。

忽然平地一声雷,老莫居然得了个诺奖!他那一缸沉寂的冷水也被平白地搅成了辣椒油。忽地被抬到天上,忽地又被掼在污泥里。人的嘴,两片皮,把老莫放在嘴里,嘤嘤嗡嗡,叽叽咕咕,钝牙磨尖了,尖牙擦利了,切的切,磨的磨,想嚼碎他的骨和血,嚼烂他的魂。

老莫,莫可奈何地端坐着,只是笑。他眉粗眼细,眉峰高高拱起,脸腮松弛,无棱无角,唇角下瘪,斗志一如既往地收敛得无声无息,是个太极高手。

有人说他过时了,有人说他只会写下里巴人,有人说他丑化歪曲国人形象,而我不会说他是个多好的人,多优秀的作家,只想说他的文,我能够也愿意读下去。

迅哥儿向着不公和黑暗哒哒哒地扫射,是斗士;老莫把烧红的利刃嗞嗞地探进黑血,却是“损坏和扭曲国人形象”。

妒忌使人发狂,老莫成也诺奖,败也诺奖。

近年公众号上有推他《晚熟的人》,还无缘得见。偶尔看一篇他的访谈,只言片语,颇有大智慧。主持人问他:您现在的真实状态,最希望的一种状态是什么?老莫缩着肩膀,笑眯眯露出着半颗上门牙,含羞而认真:我们停止采访。

先生真乃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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