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初过，山月朗照。新酒飘着香气，杯中浮着月影。正好痛痛快快喝上几杯。村野女子，天性自然，可爱就可爱在不受礼法拘束。当初惊鸿一瞥，得遇范蠡，爱情的种子萌芽开花：新韭随意觅，田间噪喜鸦，小衫柔夷剪，纸鸢邀飞花。假如时光凝固，那该多好。
可惜，吴越交战，血湿征衣重。国君被俘，遍地焦土。男为囚徒，女为人妾。在那样的时刻，美貌成了政治博弈的工具。朝为浣纱女，暮做吴宫妃。眼角泪光闪烁的范郎，狠了狠心，亲手把我送上了夫差派来的车辇。临行时，他在我耳边低语：“等我”。这句话，是我间谍生涯里唯一的慰藉。
一去十年。从此，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无忧无虑的夷光死了。活着的，是忍辱负重的西施。
今夜，我重新回到了故乡。越王完成了复国大业，正在前朝论功行赏。我待在后宫，只觉得湖面萧瑟，沙寒水浅，兰亭破败，烟重草衰。热闹中透着寂寞，欢乐中藏着凄凉，笑语中隐着辛酸。
索性放浪形骸，反正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曾经一起浣纱的姐妹们在哪里？是在溪边采摘绿草吗？也许露水侵进了罗袜，连花心深处都沁透了春愁。
很多人觉得，常伴君侧，锦衣玉食，恩宠不衰，就是人生赢家。可我觉得，当个农家女，一辈子远离阴谋、阳谋、明枪、暗箭，才是值得庆幸的事。
从前，无数目光紧盯着夫差为我建造的馆娃宫。在勾栏的吟唱里，“铜勾玉槛，饰以珠玉”的馆娃宫和奢靡淫乱脱不了关系；在文人的诗作里，博红颜一笑的馆娃宫，就是狐媚惑主的祸水象征；在朝臣的激辩里，朝朝侍宴，夜夜笙歌，磨灭夫差半生英烈之气的馆娃宫坐实了我倾覆吴国的狼子野心。
没人知道，馆娃宫里，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孤单单单身无靠傍，昏沉沉此身随浊波，呜咽咽人前不能哭，恍惚惚万念俱灰无。
而我，更不允许爱情在眼里有片刻停留。就算独自照镜，幸福和悲伤离我很近，也得壮士断腕，把它们抛得远远的。
无论多苦，我一直记得范蠡那句承诺。我等着他。
醉眼朦胧中，有人向我走来，拥我入怀。范郎，是你吗？我仿佛来到了冰雪消融后的春天。
“美人，我再也不会放开你。”
前所未有的恐惧如泰山压顶。
你是谁？
“我是你的王。”
“今夜是你伴寝的好日子。”
“外面都说你是不祥的女人，只有我能保护你。”
“这是你的命，也是最好的结局。”
我推开他，拔出匕首，抵住喉咙。
那人冷冷地笑：“你等不到他了。”
一纸信笺飘落于地，像一片柔弱的羽毛。
打开信，身子抖得厉害，夜里的寒气实在太重了。
“夷光，我走了。我始终试着说服自己接受你。可是，我做不到。事实上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平静地接纳被敌人玷污的女人。”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常常想起你的好，你的妩媚，你的温柔，你的多情，你的善解人意。”
“还记得我们对月盟誓的那一晚吗？对我来说，那一晚虽短，却胜过一生。青山在，绿水流，愿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忘了我吧。”
边读边笑，笑得胃一阵阵痉挛，我不得不弯下腰，用长长的指甲刺进皮肉，以此抵御恶心的疼痛。
我之蜜糖，你之砒霜。我视若珍宝，你弃如敝屣。
夷光，不要哭！不能哭！不许哭！
可我的罗帕还是湿了。
那人拧着我的下巴，语气凛冽。
“忘了告诉你，范蠡泛舟湖上，带走了新婚妻子。”
“我给你时间思量，但我的耐心有限。”
“明日，我再来找你。”
万籁俱寂，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罗帕撕得粉碎。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可惜了一对鸳鸯鸟啊。这罗帕，绣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吧。”
居然是雅鱼。由于多年来陪丈夫吃苦受罪卧薪尝胆，她比同龄人老得多。
我直视着略带怨恨的目光：“王后，有话直说。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夷光惧怕了。”
“好，有胆识。不愧是女中豪杰。”
“王后过奖。夷光只想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是大王要封你为妃，你不高兴吗？”
我没有说话。面对雅鱼，我突然可怜她了。
“你知道吗？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一直很好。他被俘之后当了夫差的马夫。而我，堂堂王后，成了夫差的洗衣妇。我爱他，我不怕苦，只要能陪着他。我们熬过了最残酷的日子。原以为他会更珍惜我。可是，你的出现，让他丢了魂魄。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勾践了。”
雅鱼声嘶力竭。现在的她，也不过是个被抛弃被侮辱的妇人，和我一样。
“你必须死。”她的声音恶毒却虚弱。
我向着她深深一拜：“王后，夷光累了，想回家了。谢谢您的成全。”
她愣了一下：“你不怕？”
我微笑着，不语。
还有必要告诉她吗？
刚回到苎罗村时，见到乡亲，听到乡音，何等激动，何等高兴。
可是，日思夜想的亲人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他们不许我喝故乡的水，不许我饮故乡的茶，不许我尝故乡的小吃，不许我穿故乡的衣裳，不许我哼故乡的小曲，不许我闻一闻故乡泥土的味道。
这到底是为什么？
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道出真相：“姑姑，她们说你脏。”
哈哈，为之付出了青春，爱情，理想的故乡，居然认为我是个不洁之人。
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吗？
我真的累了。
雅鱼叫人把我装进一个很大的皮口袋，扎紧了袋口。此时，她的声音很温和，就像大姐姐对着小妹妹说话一样：“你那么美，我一定送你去最干净最漂亮的地方。”
水声潺潺。好像有小鱼戏弄着皮口袋。不知为什么，我心澄净，别无痛苦。
我想起那个宠了我一辈子爱了我一辈子，却很少看到我笑脸的男人。如今他也化作尘土了。不过，我们很快就可以团聚了。
我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孩子，娘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