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鞋的

老汽车站旁边那条巷子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摆着一个擦鞋摊。说是摊,就是一张矮凳,一个木箱,箱子上头钉着两块踏板,客人把脚搁上去。箱子旁边搁着几把刷子,黑的棕的,还有几管鞋油,铁盒的,红盒的是红油,黑盒的是黑油,盒盖都开了口,里头干了,结了壳。一块抹布搭在箱子把手上,灰扑扑的,看不出原色。

擦鞋的是个老头,矮,瘦,背有点驼。脸黑,皱纹深,眼窝陷进去,眼珠子倒是亮的。穿一件旧夹克,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头上戴一顶帽子,帽檐软塌塌的,压得低,遮了半张脸。有人来擦鞋,他就从凳子上站起来,让客人坐,自己蹲下,拿刷子先掸灰。掸完了挤鞋油,拿另一把刷子打圈,刷匀了,搁一会儿,再拿抹布蹭。蹭的时候两隻手攥着布两头,在鞋面上来回拉,刺啦刺啦的,鞋面就亮了。

他擦鞋不吆喝。巷子口人来人往,有人赶车,有人下车,有人路过。他不喊“擦鞋擦鞋”,就坐在树底下,面前摆着那个木箱,谁想擦谁自己坐下来。有时候一上午没人坐,他就靠着树干打盹,帽子盖着脸,脚边搁着一杯水,纸杯装的,喝了一半,杯壁软塌塌的。有人走到跟前了,他才睁开眼,把帽子往上推一推,说:“擦鞋?”那人要是摇头,他就把帽子推回去,接着闭眼。

我头一回找他,是等车的时候。皮鞋上沾了泥,拿纸擦不掉,看见他摊子就坐下了。他拿刷子刷了两下,说:“你这鞋好久没擦了吧。”我说是。他说:“皮子都干了。”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头是膏状的油,跟鞋油不一样,颜色淡,有点发白。他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抹在鞋面上,拿手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焐完了拿布蹭,蹭完了拿刷子打。鞋面慢慢亮了,不是那种假亮,是皮子自己透出来的光,跟人睡醒了脸色好了一样。我问他这是什么油。他说:“貂油,我自己调的,加了点蜂蜡。”我说:“你还自己调?”他说:“买的不行,太稀,抹上去一会儿就干了。”

他擦一双鞋收五块。我说:“五块够吗。”他说:“够,鞋油是自己调的,本钱低。”我说:“一天能擦多少双。”他说:“不一定,多的时候十几双,少的时候一双没有。”我说:“那你还天天来。”他说:“不来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有一回一个年轻人坐下来,穿一双白球鞋,说能不能擦。老头看了一眼,说:“白的擦不了,越擦越脏。”年轻人说:“那我这鞋怎么办。”他说:“拿牙膏刷,刷完了拿纸包上晾,别搁太阳底下晒。”年轻人说:“你帮我弄呗。”他说:“我这儿没牙膏。”年轻人说:“那你有什么。”他说:“有鞋油,黑的红的,你要擦黑的我就给你擦。”年轻人站起来走了。老头也不说什么,把踏板上的灰掸了掸,坐回凳子上。

冬天冷,他手上裂了口子,拿胶布缠着,胶布上沾了鞋油,黑乎乎的。擦鞋的时候裂口一用力就渗血,他拿纸按一下,接着擦。有一回一个女的看见了,说:“大爷你手都这样了,还擦啊。”他说:“没事,皮外伤。”那女的说:“你别擦了,我给你十块,你歇着。”他说:“不行,你坐着,我给你擦。”那女的没办法,把脚搁上去,他擦完了,收了五块。女的走了之后,他把那五块钱叠好,搁在箱子底下的铁盒里,盒子里有零钱,还有几张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有个收音机,巴掌大的,搁在木箱角上,天线拉出来,歪着。有时候放戏曲,有时候放新闻。有一回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正说到关键处,一个客人来擦鞋。他没关收音机,一边擦一边听,擦到一半正好听到“且听下回分解”,手底下慢了一拍。客人说:“你听书呢。”他说:“嗯。”客人说:“明天接着听?”他说:“明天这一段就没了,得等重播。”客人说:“你天天在这儿,还怕错过?”他说:“天天在这儿,收音机不天天在。”客人低头看了看鞋,说:“擦得挺好。”他说:“你下回来,我还在。”

后来车站搬了,搬到城东去了。巷子口的人一下子少了,梧桐树还在,树下头空了。他的摊子还在原地,但一天也等不来几个人。有一回我路过,他正靠着树坐着,收音机搁在膝盖上,放着广告。他看见我,说:“来擦鞋?”我说:“不擦,路过看看你。”他说:“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景。”我说:“你在这儿多少年了。”他说:“二十多年了。”我说:“车站搬了,你还来?”他说:“来,不来这儿也没别的地方去。”我说:“有人擦吗。”他说:“有,不多,老主顾。”我说:“谁还来。”他说:“就你们这些老面孔,偶尔路过,坐下擦一双。”我说:“那你一天能挣多少。”他说:“十块八块的,够买馒头。”

我坐下了。他把踏板摆好,我搁上脚。他蹲下来,拿刷子掸灰,拿布蹭,拿刷子打,跟头一回一样。我低头看他,头发全白了,帽子边沿磨出了毛边,手背上的皮皱得像纸。他擦完了,我说多少钱。他说:“五块。”我给了十块,说不用找了。他非要找,从铁盒里翻出五块,塞到我手里。我接了。他站起来,拿手捶了捶腰,收音机里正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他把收音机关了,说:“明天多穿点。”我说:“你也是。”他说:“我没事,我这儿有帽子。”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坐回凳子上,把收音机重新打开,调了个台,滋滋响了两声,出来一个唱戏的,旦角,嗓子亮。他把收音机搁在膝盖上,靠着树干,闭着眼听。梧桐叶子落了一片,搭在他帽檐上,他没管。

我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收音机里戏还在唱,他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木箱上的踏板空着,鞋油盒盖开着,抹布搭在把手上,风一吹,晃两下。梧桐树影子在他身上慢慢移,从脚移到腿,从腿移到腰。他不动,收音机也不关。巷子口没什么人,偶尔有电动车过去,带起一阵灰,落在鞋油盒上,他也不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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