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韦坤

时光辗转,岁月成书。那些藏在烟火褶皱里的人间过往,终会被流年慢慢熨帖,一一落笔,写成独属于自己的生命篇章。
世人皆有故事,众生各有归途。走过半世烟火,回望来路,其实并无轰轰烈烈的传奇,不过是寻常岁月里,一路经历、一路沉淀。
岁月从不辜负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它会把所有童年细碎、半生风雨、世间温情,都悄悄珍藏。也正是这些散落在光阴里的点滴瞬间,拼凑成了我们每个人,滚烫而鲜活的一生。
一、那个冬日的潮湿
童年的往事,像旧时光里泛黄的胶片,一帧帧在眼前铺展开。最清晰的,永远是二年级那个寒冬的早晨。
教室里弥漫着冬日呼出的白气,数学周老师带领我们背完乘法口诀后,让大家自行温习,稍后还要逐个抽查背诵。我向来乖巧懂事,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可那天不知怎的,肚子忽然一阵阵绞痛,急得快要忍不住。我慌忙高高举起手——并不是主动要起身背诵,而是急切想请假去厕所。
神情严肃的周老师看见我举手,眼里掠过一丝欣慰,只当我早已熟记于心,便笃定不用抽查我,径直略过,转身去检查后排的同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咬着嘴唇,小手越举越低,脸憋得通红。终于,当同桌惊讶的目光投来时,一切都来不及了。冰冷的棉裤渐渐被浸湿,深色水渍在木质板凳上慢慢晕开,顺着凳面滴滴答答往下落,一股难言的异味悄然散开。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羞耻。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周老师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让我回家换衣服。
学校离家不过短短二十米,那却是我此生走过最漫长的一段路。冬日凛冽的寒风掠过湿透的裤腿,寒意刺骨,侵入肌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前行,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支离破碎的自尊之上。
那时家里开着一间不小的杂货铺,我回到家时,父亲正忙着招呼来往的顾客。帮工的陈叔最先看见我,笑着随口问道:“还没到放学时间,囡囡怎么提前回来了?”
父亲闻声立刻回头,一眼望见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什么也没有追问。他当即让陈叔代为照看生意,牵着我走进厨房,手脚麻利地生起灶火,一边烧水准备给我清洗,一边让我靠近灶台取暖。
我坐在灶前,融融暖意一点点驱散浑身的冰凉。父亲就静静蹲在一旁,用火钳轻轻拨弄着柴火,火星噼里啪啦四处跳跃。沉默许久,他才轻声开口:“下次需要上厕所就直接去,不用硬撑。老师要是说你,让他尽管来找我。”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人生道理。可那一团灶火,那句简单的话,却轻轻抚平了一个孩童心底所有的难堪、自卑与窘迫。
年岁渐长,时隔多年我才慢慢懂得,世间最深沉厚重的爱意,从不会在你光芒万丈时锦上添花,而是在你跌入尘埃、最狼狈不堪的时刻,默默为你守护一份完整的体面与尊严。
二、长出的棱角
那场童年里小小的难堪意外,恰似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层层涟漪漫开,悄无声息地改变了骨子里的我。
从前的我,生性柔弱温顺,遇事习惯性退让隐忍。而自那以后,心底深处,有一股倔强与勇气在慢慢苏醒。
四年级那年,班里转来一位县城男孩,他的父亲是镇上派出所所长。男孩自带一身与生俱来的傲气,平日里嚣张跋扈,总爱欺负班里的农村同学。老师束手无策,只好将他安排与我同桌,还把管束他的重任交到了我手上——谁也不曾忘记,我就是当年那个胆小怯懦、遇事不敢吭声,曾当众窘迫失禁的小班长。
起初几日,两人尚且相安无事。直到一个上午的课间,他故意将胳膊肘越过课桌中线,蛮横挤占过来,挤得我浑身局促,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低声轻声提醒,他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抬脚狠狠踢向我。
积攒的委屈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我不再忍让,用力抬手反击。
令人意外的是,平日里骄纵蛮横、无人敢惹的他,竟被我一下子打哭了。
教室里先是瞬间鸦雀无声,片刻之后,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在大家心里,终于有人制服了这个横行班里的“小霸王”。
可欢喜转瞬就被满心担忧取代。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颗心:他的父亲可是派出所所长,我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甚至被带走问话?
老师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很快联系上男孩的家长。我独自站在办公室里,手心攥满冷汗,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位身着警服的高大男人走了进来。他先看了看低头啜泣的儿子,又将目光缓缓落在我的身上。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对着我,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轻声说道:“同学,对不起,是我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孩子。”
当天下午,那个男孩就被父亲带回了家。等他再回到学校时,身上所有的嚣张傲气全都收敛殆尽,平日里甚至会主动帮同学们值日、干活。
后来老师悄悄告诉我,那位所长父亲当时还特意说:“我的儿子,正需要这样正直有骨气的同学。真的谢谢你。”
放学后,我忐忑地回家,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父亲。他正在桌边看报纸,听完后他看着我,只说了八个字:“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
很多年后,当我成为老师,成为母亲,在无数个需要勇气的时刻,这八个字都会在耳边响起。它成了我的人生信条,朴素,却足够有力。
图片
三、无声的河流
父亲的爱,恰似山间一条静静奔流的长河,从不喧哗张扬,却岁岁年年,滋养着我整段生命。
他素来寡言,一生都在默默劳作。家里虽开着杂货铺,母亲却常年务农,所以每逢农忙时节,父亲总会放下生意,一同下地操劳。春日插秧,他弯腰的脊背像一张紧绷的弓;夏日打谷,淋漓汗水浸透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记忆里,雨天放学,他总会撑着伞等候在校门口,伞身永远偏向我这一侧,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寒冬夜里,他会把我冰凉的双脚揣进怀里,用温热的体温,一点点将寒意焐散。
十二岁那年我考上县城重点中学,父亲摆下全鹅宴,宴请乡邻,以最质朴的方式,诉说着心底的欢喜与感恩。六年后我顺利考入师范大学,父亲轻声叮嘱,要安心读书、学好本事,做一个踏实正直、有用之人。
大学毕业,即将奔赴工作岗位的那天,他送我到车站。临别之际,他轻声嘱咐:“好好教书,要对得起人家的孩子。”那是此生以来,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我说如此郑重的话。
毕业后的第一个冬天,格外寒凉。学校安排我前往南宁参加新教材培训,返程路上,心里莫名牵挂,便特意绕道回乡探望父母。彼时家中一切安稳如常,见到双亲安好,我心底的牵挂也渐渐放下。
十二月二十四日,班里举办平安夜晚会。整场晚会里,我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心底无端涌上一阵阵莫名的慌乱。第二天恰逢周六,我正常休假。待到周一返校上班,门卫潘叔递给我一封电报,说电报周六一早就送到了学校,只因不知我的住处,才迟迟转交过来。
我急忙拆开,是弟弟从老家发来的简短讯息:爸病重,速归。
来不及收拾任何行李,只随身带着上班的小包,我辗转数趟班车,一路颠簸五六个小时,匆匆奔赴回家的路。可还未走近家门,远远便看见门口摆放着一堆丧葬用的铲子——亲人已扶柩归山,我终究还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堂哥将我领到父亲坟前,悲伤汹涌而来,我当场哭到晕厥。后来弟弟告诉我,父亲在周五夜里便已骤然离世。那年通讯不便,发电报还要等候邮局上班,弟弟怕我骤然听闻噩耗难以承受,只能隐忍再三,以这样委婉的方式通知我。
弟弟还说,他在父亲枕边发现了一个旧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收藏着我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从小学、中学到大学,就连幼儿园手工比赛的小奖状也完好留存,还有我陆续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每一张都细心裹着塑料薄膜,边角平整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与磨损。
我独自蹲在房间里,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泪如雨下,悲痛难以自持。原来那些他从未宣之于口的骄傲与偏爱,都被他小心翼翼珍藏,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藏在无声的岁月里。
自此,世间再无那个日日盼我归家的人。往后漫漫人生路,风雨兼程、起落浮沉,再也没有人会在我狼狈难堪时,为我燃起一炉暖火;再也没有人会在我迷茫彷徨时,轻声道出那八个支撑我一生的箴言。
这份终生难解的遗憾,如一根绵长柔软的细线,轻轻缠绕往后岁岁年年,贯穿我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晨昏。
图片
四、成为“大人”之后
在我站上三尺讲台的第一堂课,我定下的第一条规矩是:“以后上课需要去洗手间,不用举手,安静地去,安静地回。”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我。我笑了:“老师小时候也憋过尿,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他们哄堂大笑,然后在笑声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建立了。那是信任,是理解,是一个曾经的孩子对现在孩子们的温柔。
教书三十多年,我遇见过很多孩子。有像当年的我一样内向害羞的,有像那个转学生一样用嚣张掩饰不安的。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父亲,想起那团灶火,想起那八个字。
我教学生读书识字,也教他们“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我告诉他们,真正的勇敢不是不会害怕,是害怕了还能往前走;真正的善良不是没有原则,是在原则之内给予最大的温柔。
五、岁月静默流淌
后来,我也成了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母亲。不知不觉,青丝染了霜。半生扎根在防城港的校园,看孩子们来了又走。阅尽人间烟火,也尝遍悲欢冷暖。生活给过重压,也在深夜独自消化过万般情绪。
我见过少年最纯粹的眼睛,也见过生活最粗糙的模样。懂了教育是润物无声,懂了人生是细水长流。
如今站在即将退休的路口,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给2026年定了计划:读五十二本人物传记,在别人的生命里看世间百态;精研十本写作书,让笔下的故事更真诚、更有温度。
朋友问:“都快退休了,还折腾什么?”
我只笑而不语。或许正是走过半生风雨,才更懂光阴寸寸珍贵。那些读过的书,终会化作眼底的光;那些写下的字,终将成为岁月的锚。2026年至今,我已读完《暮色将至》《稻盛和夫自传》《苏东坡传》《我心归处是敦煌·樊锦诗自述》《渴望生活·梵高传》《鞋狗》等人物传记,写下十七篇文学评论,悉数收录于我的微信公众号“2026人物传记文学评论集”中。
父亲离开多年,可灶火的温暖还在,那八个字还在。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流淌在血液里,落实在行动中。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沉思:所谓人生,大抵就是由无数细碎又难忘的瞬间拼凑而成——一次狼狈时刻里的温柔救赎,一次鼓起勇气的倔强对抗,一份藏于无言的深沉教诲,一场跨越岁月的漫长告别。
这些散落光阴里的片段,如同颗颗温润的珍珠,被岁月轻轻串起,便成了独属于我一生、无可复刻的珍藏。
我从来不是大人物,只是广西小城的一名普通语文老师。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认真活过的每一天。
“没事不惹事,遇事不怕事。”带着父亲的教诲,揣着半生积攒的温柔与赤诚,在平凡岁月里,继续写我的故事——用粉笔写,用脚步写,用一颗依然滚烫的心写。
直到最后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