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两魏并立（088）

南北朝—梁——两魏并立（088）
话说公元534年秋天，北魏的历史走到了一个关键的转折点。这年九月初，朝廷任命武兴王杨绍先为秦州和南秦州两州的刺史。他的祖父杨文弘是武兴地区的氐族首领，这一带后来被称作“武兴国”，说白了就是地方豪强。孝武帝这时候给他加官进爵，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在西迁路上争取更多的地头蛇支持。
没过几天，高欢的大军已经追到了弘农，大概是今天河南三门峡一带。他一路追赶一路派使者给皇帝上书，说臣是来迎接圣驾回京的，只是孝武帝根本不回他的信。于是，高欢在弘农拥立了清河王元亶，让他以最高宗室的身份发布大赦令。这个元亶是孝文帝元宏的孙子，高欢把他推出来，等于是告诉天下人：皇帝跑了不要紧，宗室还在，朝廷的合法性没有断。
同时，高欢派行台仆射元子思带着一批侍官去正式迎接孝武帝。可孝武帝铁了心往西跑，根本不搭理他。高欢一看软的不行，于是，下令攻打潼关。潼关是什么地方？那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谁能控制潼关，谁就掌握了入关的钥匙。
潼关的守将是毛鸿宾，此人是当地豪强出身，向来以骁勇著称。但再骁勇也扛不住高欢的大军。一番激战后，潼关陷落，毛鸿宾被生擒。高欢乘胜进军，驻扎在华阴长城一带。这时，龙门都督薛崇礼见大势已去，也开城投降了。
就在高欢气势如虹、一路西进之时，有一个人在犹豫不决，这人就是贺拔胜。贺拔胜是北魏后期著名的将领，听说皇帝西逃，便让长史元颖代理荆州事务，留守南阳城，自己则带着主力部队向西挺进，打算去关中投奔皇帝。
可是，当他走到淅阳，也就是今天河南淅川附近的时候，听说高欢的大军已经占领了华阴，掐断了他西进的道路。贺拔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萌生了退意。
关键时刻，他手下的行台左丞崔谦站出来说：“将军，您可千万不能退。现在朝廷倾覆，皇上蒙尘在外，这正是用人之际。您应该日夜兼程，赶到皇上身边，然后和宇文泰行台大人同心协力，共举大义。这样一来，天下谁不望风响应？您现在掉头回去，恐怕人心一散，就再也拢不起来了。机会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后悔都来不及啊！”
但贺拔胜没有采纳。他可能觉得贸然西进风险太大，不如退回荆州这个老巢，静观其变。此外，他和宇文泰之间的关系也不算特别亲密，让他全心全意去投靠宇文泰，他心里未必踏实。说白了，就是私心太重，缺乏决断力。结果，贺拔胜真的带兵退回了荆州。
再说高欢这边。他攻下潼关后，并没有继续西进，而是驻扎在河东地区，也就是今天山西西南角的黄河东岸。他这样做原因也不难猜：他的后勤补给线拉得太长了，而且关中地势险要，深入进去作战风险太大。与其冒险进攻，不如巩固已有战果。
于是，他派行台尚书长史薛瑜镇守潼关，派大都督库狄温驻守封陵，在蒲津关西岸修筑城池，任命薛绍宗为华州刺史负责地方防务，又让高敖曹主持豫州事务。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高欢等于在黄河沿线从潼关到蒲津关布下了一道严密的防线，既挡住了关中势力东出之路，也巩固了自己对河东、河南地区的控制。
从晋阳起兵到现在，高欢前前后后给孝武帝上了四十道奏章，言辞恳切，都是请皇帝回京。可孝武帝一封信都不回。高欢终于明白了，这个皇帝是铁了心要和他对着干，再热脸贴冷屁股也没意义了。于是，他率军东归，同时派行台侯景等人带兵南下，指向荆州。
侯景带兵直扑荆州，荆州当地的百姓早就受够了朝廷的折腾，有个叫邓诞的人带头闹了起来，抓住代理刺史元颖，开城迎接侯景。
贺拔胜这才慌了神。他匆匆忙忙带兵赶回荆州，结果在半路上和侯景的大军迎头相撞。侯景打仗是个老手，贺拔胜虽然勇猛，但仓促应战，根本不是对手。一场大战下来，贺拔胜惨败，只带着几百个骑兵逃了出来。最后，贺拔胜走投无路，只好向南投奔了梁朝。
当初孝武帝还在洛阳的时候，心里就清楚高欢迟早要来，于是暗中做了不少布置。他秘密派了一个叫赵刚的人，前往东荆州找刺史冯景昭，让他带兵入援。赵刚的身份是阁内都督，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的侍卫长，他带着皇帝的密令，星夜兼程赶到东荆州，可还没等冯景昭发兵，皇帝自己已经西逃了。
冯景昭一下子陷入了两难境地：皇帝跑了，自己这支兵马到底该听谁的？他把手下的文官武将召集起来开会，讨论下一步的动向。这时候，司马冯道和站了出来，提议说：我们不如先守住本州，静观其变，等北边的高丞相那边有了明确的指示再说。冯道和的意思很明白——高欢现在势大，不如投靠他。
赵刚一听这话，急眼了。他是带着皇帝的密令来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军队倒向高欢？他当场反驳说：“冯刺史应该立刻带兵奔赴皇上那里，这是臣子的本分！”可是说完这句话，满屋子鸦雀无声，没人响应他。
赵刚猛地抽出佩刀，咣当一声扔在地上，大声说道：“冯刺史，你要是想当忠臣，就请立刻斩了冯道和这个动摇军心的家伙！你要是想跟贼人同流合污，那就干脆把我杀了！”这一招以死相逼，果然奏效。冯景昭被赵刚的气势镇住了，当即决定带兵奔赴关中。
这时侯景的人马已经逼近了穰城，也就是东荆州的治所附近。当地有个叫杨祖欢的，起兵响应侯景，在半路上拦截冯景昭的部队。一场混战下来，冯景昭兵败被杀，赵刚也孤身陷在了蛮族地区，生死不明。
十月份，高欢回到洛阳。这时候，他已经彻底放弃了和孝武帝和解的幻想。但他还是想最后再试探一下，于是派了一个名叫道荣的僧人，带着奏表再次去见孝武帝。奏表上的话写得既恳切又强硬：“陛下如果愿意下达一道诏书，答应回京，臣一定率领文武百官，清扫宫室，恭候圣驾。如果陛下迟迟不肯回銮，那宗庙不能没有主祭之人，万国不能没有归属。臣宁肯背负陛下，也不能背负社稷。”
最后这句话，等于是摊牌了。孝武帝照样不回答。他的沉默，也是一种姿态——你高欢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绝不妥协。
高欢等的就是这个。既然你不回来，那我就自己立一个皇帝。他把洛阳的文武百官和年高德劭的长者召集起来，商议拥立新君的事。这时候，清河王元亶已经俨然以新皇帝自居了，出入都使用皇帝的仪仗，清道戒严，派头十足。高欢心里很不痛快，我让你当皇帝了吗？你就这么着急？这人太不安分，立了他，以后不好控制。
于是，高欢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孝昌年间以来，宗庙里的昭穆顺序就乱了套。永安年间，竟把孝文帝当作伯父来祭祀；永熙年间，又把孝明帝的神主迁到了偏殿。国运短促，都是因为这些缘故！”高欢拿这个说事，意思就是：按照礼法，元亶这一辈不合适当皇帝，不如立他的儿子。
于是，元亶的儿子元善见被推上了皇位。高欢对元亶说：“本来是想立你的，但思来想去，不如立你的儿子。”元亶自知不是高欢的对手，更担心日后被杀，于是带着少数随从骑马南逃。可他能逃到哪儿去？高欢派人追上去，把他硬生生拉了回来。十月十七前后，元善见在洛阳城东北登基，史称孝静帝，年仅十一岁。改年号为天平，大赦天下。这就是历史上的东魏。从这一天起，北魏正式分裂成了东魏和西魏。
就在东魏立国的同时，西魏那边也没闲着。宇文泰趁高欢东归的机会，发兵进攻潼关。这一次，他不仅大获全胜，斩杀了守将薛瑜，还俘虏了七千名士兵，满载而归。回到长安后，孝武帝给他加官进爵，升为大丞相。宇文泰的势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过，高欢的部下并没有就此罢休。东魏的行台薛修义等人渡过黄河，占据了杨氏壁——这是黄河沿岸的一个军事据点。西魏这边派出了司空参军薛端，此人足智多谋，在当地人缘也好。他纠集附近的村民，趁着夜色发动突袭，把东魏军打得落花流水，重新夺回了杨氏壁。宇文泰得知消息后，派南汾州刺史苏景恕前去镇守，巩固了这个战略要地。
回看公元534年的这个秋天，北魏这个曾经统一北方、雄踞中原的庞大帝国，在内部矛盾和权臣争斗中终于彻底撕裂。高欢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强大的军事实力，迅速在洛阳另立新君，掌握了东魏的大权；宇文泰虽据关中一隅，却因为手握皇帝，在政治合法性上占据优势。两强对峙的局面初步形成。
而这一系列事件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许多耐人寻味的细节。贺拔胜的犹豫不前，高欢的老谋深算，宇文泰的果敢进取，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历史。一个决策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