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裂痕与繁花》——写在七星关的五月十二日

倒天河的水在脚边漫过浅滩,带着春末的凉意。我坐在文笔峰脚下的石阶上,看纸鸢乘着风掠过青瓦白墙,那抹浅蓝的蝶形风筝忽地升高,像极了那年在科技馆见过的深海水母——透明的触须在幽暗中舒展,带着冷冽的光。此时的云絮正被夕阳染成淡金,远处层叠的峰峦如墨色未干的画,而二十公里外的倒天河水库,正将整片天空的湛蓝揉碎在粼粼波光里。这是2025年的5月12日,七星关的晚风依然挟着杜鹃花的微甜,却在暮色四合时,悄悄掀开记忆的褶皱。

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在暮色中发亮,十七年前的此刻,汶川的大地正裂开伤口。作为生于2008年的毕节人,我总在长辈的絮语里拼凑那场灾难的轮廓。三姨说,那年她在城关小学代课,课桌突然跳起了“踢踏舞”,粉笔盒摔在地上的脆响混着玻璃碎裂声,孩子们在走廊上抱成一团,听着远处山体滑坡的闷响,像巨人在地下翻动骸骨。后来我在毕节烈士陵园见过汶川地震纪念碑,青灰色的石碑上刻着“贵州援建”的鎏金大字,每当清明跟着学校去献花,总看见碑前摆着几枝折耳根花——那是从四川带来的植物,在毕节的红土地上倔强地开着。

暮色渐浓时,星星爬上了文笔峰的飞檐。我忽然想起地理老师说过,云贵高原的地壳下藏着古老的褶皱,亿万年前的造山运动让这里的每一块岩石都带着疼痛的记忆。而2008年的那场震动,像是地球忽然叹了口气,震波沿着北纬31度线撕开大地的皮肤,让远在千里之外的七星关,也感受到了大地的颤抖。那时我尚在襁褓,母亲总说我在那夜哭得格外凶,仿佛能感知到百公里外钢筋混凝土的呻吟,能听见废墟下手机信号微弱的震动——那些再也发不出去的“妈妈我爱你”,那些永远停在14:28的时钟。

记忆里第一次触摸到这场灾难的温度,是在小学五年级。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总在5月画满白菊,班主任会放一段纪录片:穿橙色救援服的战士在废墟上攀爬,像在破碎的星辰间寻找光芒;戴红领巾的女孩抱着书包坐在瓦砾堆上,课本里的生字被灰尘覆盖,却依然工整。镜头扫过临时安置点的帐篷,贵州医疗队的旗帜在风中飘着,父亲说,那时毕节的医生护士们带着草药和腊肉奔赴灾区,把乌蒙山的坚韧带进了都江堰的重建。我忽然懂得,有些伤痛虽未亲历,却早已通过血脉与共的温度,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印记。

夜风送来广场舞的音乐,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远处的德溪大桥霓虹闪烁,桥面下的倒天河倒映着万家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钻。十七年过去,七星关的街巷早已换了模样:曾经的土坯房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商厦,老城墙边的石板路铺上了防滑砖,只有中山路的梧桐还和老照片里一样,在春末飘着毛茸茸的絮。但有些东西始终未变——比如每年今日,电视里总会响起防空警报,外婆会停下择菜的手,对着西南方向默立;比如学校的地震演练,总在警报声里带着郑重,仿佛在替时光重复一场未完成的告别。

仰头望时,月亮已攀至飞檐之上。今夜的月格外圆满,银辉漫过文笔峰的琉璃瓦,在“雄踞川滇锁钥”的匾额上流淌。忽然想起汶川地震那年的月亮,该是怎样的呢?或许在废墟的烟尘里,它曾被遮得半明半暗,像一块被泪水浸过的玉;但在救援战士的头盔上,在志愿者递来的热水杯里,在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中,它又必定是圆满的——那是无数双手托起的希望,是废墟里长出的新芽,是跨越山海的贵州医疗队背篓里的金银花,在异乡的土地上,开成一片永不凋零的春。

沿着石阶往下走,路灯次第亮起,照亮了路边的公告栏。社区在征集“抗震救灾十七周年”纪念活动的稿件,照片里的汶川新城像凤凰展翅,而右下角的小图,是2010年毕节援建的汶川绵虒镇小学,孩子们在写着“山海心连”的石碑前笑靥如花。突然想起去年在贵阳参观抗震救灾展览,玻璃展柜里躺着半截铅笔,笔身上的牙印清晰可见——那是从废墟里救出的孩子,在黑暗中咬着铅笔等待救援时留下的。讲解员说,这截铅笔后来被送到贵州,和威宁草海的贝壳、织金洞的钟乳石放在一起,成了两个灾区相互守望的信物。

走到倒天河畔时,遇见几位老人坐在石凳上。他们说着那年毕节街头的献血车,说着连夜赶制的棉鞋,说着从威宁运来的马铃薯在四川地里扎根。“那时我们七星关还是贫困县,自己都不宽裕,却总想把最好的送去。”李爷爷的烟头在夜色中明灭,“你看现在,四川的猕猴桃苗在咱们赫章挂果了,汶川的车厘子树在纳雍开花了,这就叫‘你帮我一时,我念你一世’。”河水在石头上撞击出细碎的响,像时光在轻轻翻动书页,那些写满疼痛与温暖的篇章,正在两岸新栽的樱花树影里,渐渐酿成年轮。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我站在同心立交桥上。远处的观音桥社区灯火通明,那是汶川地震后贵州对口援建的安置点,红砖墙、青石板,连门前的石灯笼都带着川西风味。此刻有人在晾台上收衣服,有人推着婴儿车散步,孩子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新闻——“汶川地震纪念馆今日接待游客万人,当年的‘敬礼娃娃’已成为武警战士”。风从关索岭方向吹来,带着七里香的芬芳,掠过我校服上的校徽——那是汶川某所中学赠送的,两校的联谊活动持续了十七年,我们至今仍在交换着写满祝福的明信片。

月光忽然被薄云遮住,却有更多星光在天幕上亮起。想起地理老师说,地震是地球板块的“拥抱”,那些裂痕深处,往往孕育着新的山川。就像此刻脚下的七星关,曾经的“苦甲天下”之地,如今已在帮扶中长出了漫山的刺梨与猕猴桃;就像映秀镇的废墟旁,油菜花每年春天都会漫过瓦砾,在断墙上写下比文字更动人的纪念。十七年光阴,足够让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读懂石碑上的刻痕,让一片土地从伤口里长出新的年轮,让“一方有难”的悲怆,化作“八方支援”的星火,在每一个五月的夜晚,照亮千万人仰望的星空。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你出生那天,汶川的余震还在持续,但护士们说,你的哭声特别响亮,像在告诉世界一切都会好起来。”河面上的月亮不知何时又圆了,清辉漫过两岸的垂柳,那些在地震中失去家园的人,是否真的能顺着这月光的归途,看见七星关的杜鹃正艳,看见当年播下的树苗已亭亭如盖,看见他们用生命守护的人间,正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绽放出比星光更璀璨的烟火?

露水打湿了校服的衣角,我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城区。明天还要去给汶川来的交换生小林同学过生日,她总说毕节的气候像极了家乡,说这里的人笑起来和当年救她的志愿者一样温暖。风掠过耳际,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那是为所有在灾难中逝去的灵魂而鸣,也是为所有在岁月里坚强的生命而歌。原来有些铭记不必大声喧哗,它藏在每株破土的春芽里,落在每次跨越山海的握手间,融在每个像这样宁静的月夜——当我们抬头看见月亮,便懂得残缺处总有星光填补,裂痕里终会开出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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