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龙没怎么见过凌世忠,他初入丹宗时,凌世忠早已贵为太上长老,平时甚少露面。但这并不妨碍秦龙认出这位声名远扬的太上长老。
在丹宗,尤其是外门,这位长者几乎是活着的传奇。无数弟子都听着他的事迹长大,不知多少执事视他为标杆。
秦龙曾经有多崇拜他,此刻面对他时感受到的压迫感就有多强烈。
“喂,你叫焦烈对吧?能干过他吗?”
靠自己肯定是打不了的,只有喊妖灵附体才能维持一点底气的样子…
但是那妖灵也不知是怎么了,连句话都不回。
秦龙看着凌世忠一步步走近,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当初吞妖丹时,他轻而易举地置生死于度外,可拣回一条命之后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死。
“你个怂包,别装死!”
“缩头乌龟王八蛋,再不出来帮忙咱俩就一起玩完了!”
不管秦龙怎么呼唤妖灵,哪怕用上激将计,那妖灵也死活没句回复。
凌世忠走得越来越近,秦龙已经开始犹豫应该果断出手还是原地下跪了。
但凌世忠并没有攻击秦龙,而是递过来一件袍子,说道:“穿上。”
秦龙这才想起来,他的衣服之前和玄子逍战斗时被烧毁了,此刻的他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心虚又羞耻地把袍子套在身上,秦龙抬起头看向这位太上长老。
凌世忠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材欣长,穿着一身洁白法袍,腰悬宝剑,双手负后,一双眸子锐利到几乎要把秦龙钉穿。
他看着秦龙的伤口流出鲜血,渐渐染红了雪白的法袍。
“芸丫头给你那本丹火决,你还没练?”
秦龙愣了一下,没想到凌芸会把这种事也说出来。
“非师长所授,未敢学。”
凌世忠诧异地看了秦龙一眼,惊于他小小年纪居然这么——迂腐。
“所以丢失的那本经决还真让芸丫头给你了。”
凌世忠说完这话,就伸出一只手来,示意秦龙交还。
秦龙有些傻眼,堂堂太上长老也玩这种小算计?他探手入怀,却只摸到空空如也,顿时想到那经书怕不是已经连同他的衣物被烧毁了。
凌世忠看了眼秦龙的动作和神情就明白了情况。他转头看向那片被烧焦的空地,信手挥出一道灵力,顿时灰烬土石翻飞,却没有书卷的影子。
凌世忠见此,未再纠结于书诀之事。他大步走过秦龙,来到玄子逍身边,俯身摸了摸他脖颈,确认只是昏迷后转头问向秦龙道:“前三个刑堂执事是死是活怪不得你,生死之战中你没有义务留手。但方才玄子逍对你已经没有威胁了,你却要下手杀他,为什么?”
秦龙的伤口一直在流血,饶是结丹修士体魄强大也有点吃不消。他顶着晕眩感,回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他告诉宗主或者师姐…”
“告诉了又怎样?”
“如果我还活着的事被师姐知道,我怕她不顾自己的安全和前程来找我。”
“她要离开宗门,乌历寻不会置她的安全于不顾,一定会派足执事护送。至于前途,有老夫在,没人能取代她下任宗主的位置。”
秦龙闻言,心思稍定,接着说道:“可如果此事为宗主所知……”
秦龙稍显犹豫,但片刻后就打定主意,继续说道:“顾百川心胸狭隘,若他知道我未死,派人继续追杀我还不算什么,只怕他会因此猜忌师姐。”
秦龙的话只说了一半,顾百川身为宗主,却常年受几位太上长老压制,因此为人敏感多疑又极重脸面。他若知道秦龙未死,以他的心胸揣度秦苓获知此事的想法,必定会认为秦苓会与自己生嫌隙甚至怨恨。
秦苓若是被这人猜忌上,她先前经历的构陷诬蔑只怕要沦为小场面了。
凌世忠闻言也想到了这一层,说道:“老夫还是那句话,只要我活着一天,不但保苓丫头安全无虞,下任宗主也必是非她莫属。”
他看秦龙眼神轻忽,似有不尽信之意,又说道:“你当知道:选秦苓接班乃是张师兄亲自做的主,此事不但是我,其他几个老家伙们也都是赞成的。秦苓的品行和孝道,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最看重的东西。他顾百川猜忌也好,怨怼也好,大不了我们废了他,直接立秦苓又有何难?”
说完这些,又想到先前秦苓蒙冤一事,便继续费心解释道:“先时秦苓蒙冤,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在闭关,这才让那张相旬有了颠倒黑白的机会。此事过后,张师兄当众斥责了顾百川,还专门立了条规矩:日后不论秦苓犯了什么错,必须有张师兄亲自首肯才可处置她。”
秦龙闻言,也想通了其中关节。虽然几位太上长老总是抓着实权不肯撒手,但换个角度想,只要有他们的支持,师姐她确实可谓安稳无虞。
想到这些,秦龙的思维顿时活跃了起来,他摆出笑脸,上前问道:“师叔祖,既然如此,那您何不把我带回宗门?如此我也可和师姐一起向您多尽孝心。”
凌世忠斜了秦龙一眼,回道:“芸丫头曾经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绝没被夺舍,可老夫当时半个字也没信,只道她是被你欺瞒了。若非今日亲眼见到那妖灵先是附身你击败玄子逍,再把你的身体拱手奉还,我也不会相信你还活着。”
“要把你带回宗门,且不论老夫要费多少口舌取信于人,光是顾百川那关你怎么过?你也知顾百川何其看重颜面。你吞丹那天干了多少惊世骇俗之事,那一桩桩一件件随便一个放在平时都能把顾百川气个半死,可他迫于形势却不得不按你所言给秦苓平了反。你觉得,经此一事他有多恨你?”
“我方才说大不了废了顾百川,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可不是为了你小子回宗而就能这般折腾一番的。”
秦龙闻言,也知自己考虑不周,讪讪一笑,正要作答,突觉头晕眼花,险些摔倒在地。
凌世忠见状,递来一枚丹药,给秦龙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秦龙服下后虚弱感一下就减轻了许多。
凌世忠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经书,说道:“这本丹火决跟了我百年有余,里面还记了一些我自己的心得。”
秦龙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伸手去接,哪知这位太上长老竟然随手把经书丢在了地上,反手捉住秦龙的手腕,捏住了他的脉门。
秦龙感觉到一股火热的灵力自阳池穴,沿着经脉贯入体内。他心知这乃是长辈传法,于是忍着灼痛感,闭目认真体会那股灵力运转的路线。
过不多时,那股灵力沿着经脉游走一周,最终汇入丹田,在那里留下了一簇温暖的火种。
秦龙睁开眼,撸起袖子查看伤口,只见伤口处冒出了一缕暗淡的火焰。在火焰的燃烧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丹火决本是一门辅助炼丹的御火术法。从开宗祖师传承至今,经千年的发展,如今已是天下一等一的法决,如此疗愈外伤只是微不足道之功用。此法内可驱邪护体,外可灼焚御敌,你好生修行,在外莫坠了我宗的名声。”
凌世忠说完这些,本想直接把秦龙打发走,但见他仍有疑虑,便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秦龙躬身,恭敬拜谢师叔祖传法之恩,如何才起身问道:“先前我和凌芸曾遇到一柳妖,乃蟒蛇化形…”
凌世忠打断道:“那孽障颇为狡诈,见抵我不过便躲入一深潭。但它实在是灵觉蠢笨,修为平平,老夫费了翻功夫还是把它生擒了。如今那妖孽已被剥皮抽筋,取出妖丹,炼作灵材了。”
秦龙对此不觉意外,他继续问道:“那柳妖还曾蛊惑了一村百姓…”
凌世忠依然没等他说完话,接着道:“乌历寻已查明此事。柳妖于七十年前化形,寻到那山村,威逼利诱一村百姓祭拜供奉它,还改村名为柳村。此番事中,那柳村妖人协助柳妖害了我丹宗五名结丹弟子的性命。宗门弟子们闻听此事,群情激愤,顾百川见此,下令将柳村妖人们尽数处死。”
凌世忠说到此处,略微停顿了一下,似有不忍。
“此事由刑堂行刑,乌历寻亲自监斩,柳村百余口人,无论男女老幼,皆身首分离。”
秦龙闻言大惊失色,问道:“焉能不问好歹,尽数斩杀?便是有人参与杀害我宗执事,可总不能全村上至老叟,下到稚童,都该杀得!”
凌世忠定神看了看秦龙,叹息一声,回道:“苓丫头没白认你作弟弟,她也曾说过与你一般无二的话。但顾百川铁了心如此,我们几个老家伙,总不能不顾宗主的脸面。”
总不能不顾宗主的颜面。
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却是百余条人命。
然而事已至此,多言无益。
凌世忠看出了秦龙的芥蒂,他自觉问心无愧,更没义务向秦龙解释什么,但他还有几句话尚未交代清楚,于是张口说道:“我回宗以后,会告诉顾百川:是我亲手杀了你。他不会怀疑我。玄子逍这个人嗜血好色,我也不喜欢他。但他终究是一堂首执,不能让你随意打杀。秦苓那边,在她继位以前会对你的事一无所知。”
秦龙听出了这位长者话中的逐客之意,于是拱手请辞,转身离去,哪知刚走出没几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我那本丹火决,一直随身携带,却不想今日竟遗失了,也不知会便宜哪个不知好歹的。”
秦龙闻言不禁回头看去,只见太上长老盘膝端坐,已然入定,那本发黄的丹火决就摆在他脚前的草甸上。
秦龙略微犹豫,回身拾起书卷,接着又对着凌世忠深躬一拜,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