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工业园区,安静得有些沉闷。
柏油马路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烫,路上少有行人,只有两旁的厂房静静伫立,风掠过光秃秃的路面,带不起半点凉意。我站在路边歇脚,无意间看见路中央多了三个小小的黑影。
是三只通体乌黑的小鸟,叫不出名字,身形小巧灵动。
它们不怕人,也不怕空旷的车流空地,零零散散落在马路正中间。许是路上散落了货车掉落的细碎粮粒,三只小鸟低头啄食,蹦蹦跳跳,时不时互相追逐两下,像闲来无事打闹的孩子,自在又安稳。工业区平日里车流稀疏,它们大抵是习惯了这份安静,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整片路面,觅食、嬉戏,无忧无虑。
我就那样静静看着,心里想着,这夏日的午后,倒因这几只小生灵多了点生气。
可平静从来都短暂。
一阵刺耳的风声骤然袭来,一辆轿车速度极快,从远处疾驰而来,几乎没有减速。等我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扑响。
车轮呼啸而过,带着滚烫的尾气和凌厉的风,瞬间撕裂了路面的宁静。
车子扬长而去,连一丝停顿都没有。空荡荡的马路上,瞬间只剩下两只惊慌乱飞的黑鸟,还有一只,静静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再也不动了。
活下来的两只鸟儿,猛地惊飞而起,扑扇着翅膀窜到半空,慌乱地盘旋。寻常鸟兽遇此凶险,定会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逃离危险之地。可这两只黑鸟没有走。
它们在低空盘旋了两圈,抖着受惊的羽翼,迟疑着,一点点落回了原地。
就在同伴小小的身躯旁。
那一刻,我忽然看愣了。
它们围着那具一动不动的小小躯体,来来回回踱步、徘徊、低低跳跃。清亮又细碎的鸟鸣声,不再是方才嬉戏的轻快,变得急促、沙哑,一声接着一声,绵绵不绝。像是呼唤,像是悲鸣,又像是固执的等候。
偌大的工业园区,无人停留,无人在意。飞驰的车辆依旧偶尔掠过,机器的轰鸣远远传来,人间喧嚣依旧,可这两只小鸟,守着逝去的同伴,执着又笨拙。
它们一次次贴近,又一次次被过往车辆的余风和动静惊退,却始终不肯彻底飞走。短短几分钟的光景,对我不过是弹指一瞬,对它们,却像是漫长的告别。
大概是反复的危险让它们彻底认清,同伴再也不会起身,再也不会和它们一起啄食、打闹。周遭的车流风声,时时刻刻提醒着生死的距离。
终于,在又一次车辆驶过之后,两只小黑鸟盘旋良久,绕着原地最后飞了一圈,叽叽喳喳的哀鸣淡了下去。迟疑再三,终究是振翅高飞,消失在厂房的楼宇之间。
路面彻底安静下来。
我以为故事到此结束,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生灵别离,很快就会被风尘覆盖。
可没过多久,又有几只鸟儿慢悠悠落了下来。
不是刚才的黑鸟,身形更大一些,模样像常见的小野鸽子。它们三三两两落在不远处,一步步踱步过来,围着那具小小的黑色躯体,缓缓踱步、观望。
没有急促的啼叫,只有低沉细碎的咕咕声,轻柔又低沉。
不像惊扰,更像是探望,是默哀,是陌生生命之间,最朴素的悲悯。
它们停留的时间不长,短短片刻,绕着逝者盘旋几圈,轻轻低鸣几声,便慢悠悠展翅离去,归于远处的绿树丛中。
整条工业大道,重新恢复了死寂。
阳光依旧毒辣,车流依旧匆匆,厂房依旧静默。没有人知道,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最温柔的告别。
同类为它徘徊哀鸣,异类为它驻足凝望。
世间万物,众生皆有情。
人来人往的尘世里,我们总觉得只有人才懂离别、懂悲伤、懂不舍。却不知路边飞鸟,亦有情谊,亦知生死,亦懂心疼。
风掠过滚烫的柏油路,轻轻拂过小小的躯体。
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悄无声息,落幕在喧嚣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