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树

文/西门豹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三十年前,孙静兰对女婿丰兴不大看好。天底下有多少孩子违背父母的眼光,一意孤行,把人生苦也好,甜也罢,闷在葫芦里,从一个小姑娘熬成奶奶,踩过所有人的评论与看法,完结自己的一路人生,成为一话。

孙静兰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穆梓水就这命,之前说一个,也是这样。

半世人生,都会或多或少有一点看人前瞻的精明判别,很多时候,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已经足以对一个人的一生品格产生总结性的判断,它的准确性,让人错愕讶然。

穆梓威记得母亲在厨房的案板切那一段萝卜的时候,闲话一段过往,挺有画面感。那就是穆梓水的第一次退亲。

那个季节,朝阳、晨露、红红的高粱地,一群一群的麻雀,欢喜地在高粱地和马路相隔的林间,往返逗留,欢呼嘈杂,阳光落在它们翅膀小小的扇面上,分不清它们是在玩耍还是在谋生,洋洋自在。

那天,山坡上下来一个年轻人,他是二里外庄家渎的人,和穆梓水相亲见面后,这是第二次来。

五十多岁的孙静兰,张罗罢早饭,看着这个未来的女婿,人模人样,却看不出内在品性,于是,安排这个未来女婿和大人一起去砍高粱,红红的高粱,都垂下了饱满的头穗,正是收割的好时机。孙静兰想借机观察一下这个年轻人的韧劲、诚意和上进的决心,能不能为自己的爱情勉励走两步。

孙静兰喂完猪,把猪送走,猪倌这个时候会把一个村庄的猪集中起来赶去一面山坡。那里有地丁,甜茅,山菜和清水洼,主要是一个猪的心情放飞,猪健康,就不易生病,每家每户是要给钱的呢!

大门落锁,拿起一把镰,孙静兰揣着心事径直去了高粱地,到了高粱地,孙静兰失望了,高粱割了一个地角,一把新镰被抛在草地。人,这个未来的女婿不见了踪迹。

孙静兰不悦,说,就这样干活、能行不?!穆梓水默默听从母亲的分析和安排。孙静兰看到一棵双头高粱,钻进去砍了下来回手给了穆梓威,七岁的穆梓威像个小狗一样啃咬起来,因为这里不产甘蔗,母亲的经验却知道这世上有一种汁水甘甜的小树,取而代之。

傍晚的时候,簇拥几个月的高粱地,收割倒下,地块忽然空场,满地金黄分不清是阳光还是成熟。坐在地头休息喝水的孙静兰看着今天的任务因计划完美收工脸上露出愉快的成熟色,由于岁月方长,穆梓水的亲事在她的心头并不占比,那汗水的劳动之美和健康气息让她有另一番未来可期的心理环境。阳光、高粱、汗水、青春、金色。

收工时分,孙静兰割了几把细小的高粱穗,携在腋下,沿着一个坟场边缘的土埂走在回家的路上。那腋下的高粱梢儿,她是用来做刷的,可以刷锅、可以洗碗、可以扫锅台,她的心头总是一家人全方位生活的点点滴滴。

望着坟场的杂树、杂草,孙静兰说,看你爷、你大爷坟上的草,年年割,年年长,几年不割歪三倒四的都长成了树,改明抽空来割一割。

一棵歪脖子的桑树,大约去年没有割着,今年已经有手腕粗了!

2、

且不说这人间杂事,岁月催人,那棵歪脖子桑果真照着预言去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每年春天无数的毛毛虫在树下的阴凉下拉起长线,悠哉悠哉地荡。

如果说这棵歪脖子树,必须横跨二十年,因为在这二十年里,它没有属于自己的故事,那么平凡,那么安静,风吹着它,阳光照着它,毛毛虫依附它,它像个媳妇一样,一轮一轮扩张着肚皮,一搂粗时,再看这块大地,真是万千变化,泯灭复生。人,纵是有移山逐日的能力却也抵不上一棵树经久不衰的安静,它的叶更茂了,它的根伸到几十米外。

孙静兰已然去世,散了猢狲,穆梓水生娃养仔去世又散一帮猢狲。孙静兰的“大宅院”,如同一座破庙,它的盛世不在,自然风貌一天一天地复原、恢复着最初的样貌,人在改变自然中又被自然无声地改变回来。

穆梓阳经常闲暇会从城里回来拉风,割一割院子里盛行的野草,慰藉青春往事,大有知青下乡的矫情。由于女性力量,仅限于力所能及,有一次穆梓阳抱着人文关怀对穆梓威说,老弟呀!什么时候回来把屋后的楝锯了,树枝扫着了房瓦,不美。说了几次,穆梓威也决定寻个机会,说,好!那棵歪脖子桑也不要了,索性还有几棵坟柏。后者是源于几句风水的猜想,自作主张。

穆梓威回去时问丰寿,你那有放树的电话打一下,我这有几棵树卖了。

丰寿知情后说,舅,坟上树人家不愿放,没人要。不过我可以帮忙,去锯了,树我拉走。

穆梓威说,行,拉走你就拉走,既然你说卖不到钱就不要了,我本来就图个事完结。你姨再三交代,那棵楝树要放掉。

丰寿打电话给穆梓阳,说,这树没人放,别想着卖钱,还要倒给人家花钱!

穆梓威收到穆梓阳的信息,说,给丰寿发了两千,一来不是外人,二来有啥事你们能相互协助一下,你平时不在家,家里结交人也少。

穆梓威说,你想多了,他是一个为利益服务的人,一只手能干的事,不会伸第二只手,那是他家的传统。你要为我好,这钱就从我这里过了,谁给他钱,他会听谁的安排,当然,从我这里过,你害怕拐弯了,这是你聪明的地方,也是你愚蠢的地方。

穆梓威说,你姨给你两千让放这几棵树,这种卖树倒找钱的好事,不好找,能想通不?找哪个放树的都跑得快,你别不听安排,先放楝树,后放桑树。

丰寿说,你咋知道的?钱没转给你,你不爽?

穆梓威说,你觉得咱俩谁平时把钱看得大,既然是给你的,我们这上一代的人,会是你们这些人的格局,何况我是常在外面跑的,我这么潇洒的人让你给说恶心了。

开始放树,穆梓威对过来的丰寿又交代,把楝树先放了。

丰寿却直接去放桑树去了。穆梓威心里不满,果然不如外人。

穆梓威只好过去一起放歪桑,穆梓威说,这树大,又歪得厉害,研究一下,看往哪里倒,看方向倒在坟上和墓碑上。

丰寿看起来倒到哪里都无所谓,他打量了一下果断就开始锯,他好像在赶时间,又好像在赶事。

沉重的树身,一点一点向坟和墓碑歪过去,待到无能为力无药可救时,不出所料,正中墓碑。

穆梓威愠怒地转身走了,去放楝树去了。

一个人张罗不开,丰寿打电话叫了他爸,这个人就是丰兴,孙静兰的女婿,丰兴又带来了一个阿猫阿狗,来帮忙。

傍晚的阳光,照着孙静兰破庙似的小院,人去楼空,橘红色的泥瓦上承着不少落叶,有的已经腐黑,在黑与黑之间的缝隙,是雨点砸出来的金黄,它像当初一样明亮,还保留着当初兴盛时期的痕迹。孙静兰那时在这个院子里过着如蜘蛛网一样稠密的生活,任何一个人走进来,都如虫子一样,克敬克敛,只有穆梓威觉得这里是他肆无忌惮的乐园。一切时过境迁,到了家奴欺主的没落,他必须自创打狗棍,奋起生活。

穆梓威在楝树下感慨万千,一个人思考着把这棵无用的楝树如何放下,既不能砸着房子,又要安全把它除掉。只好把绳子扔到树杈上,再爬上去,先把枝卸了,再一段一段卸大枝,麻烦一点,累一点而已。他双腿夹着树枝,肌肉扭曲抽筋让他一个动作只能坚持几秒,他的决心和毅力只不过为难一些而已。

穆梓威想起刚才的一幕,丰兴带来的阿狗过来真是嚣张,粗声粗气地说,我们走!他对主人的心理是把握和理解的,这样恰到好处的发言,一哄而去。丰兴过来打招呼并主张穆梓威放弃锯楝树的念头,是由于想利用穆梓威一起过去放歪桑,多一个人手,所以来这里关怀,穆梓威自然理解也不会去,这么多人,连这个举手之劳的小楝树都坚决不同意放倒,穆梓威当然要做自己的事。

他们扬长一起去街上吃饭去了。

穆梓威沉重地心想:一群阿猫阿狗!!

3、

天色渐渐地黑,阿猫阿狗一伙桑树拉走了,机器声渐渐越过了山岗。

他们一走,穆梓威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他知道这只不过是他烦躁的内心清静空闲下来而已。

想着今天的不了了事,穆梓威内心和这个傍晚的安静十分合恰,他享受这个既近的暮色。曾经在若干年前,即是母亲仍在的时候,那个“盛世”,他也仍有这样安静和怅然的时候,傍晚玩得没有尽兴,可是,大家都散了,要吃晚饭和必须睡觉了。

幡然醒悟,玉芬还在两百公里外的家里等他。

楝树早已倒下,最后一把劲是丰兴过来一起拉的,一个光光的树干,穆梓威往返跑了许多趟,几锯几拉,摇摇晃晃,晃而不倒,丰兴来了,看到丰兴,穆梓威报以一种触动之情,习惯性地用一种好的想法来解释人,他后来才知道他错了。

小人物的世界,事情也永远是那么渺小!

丰兴走时,悄悄把穆梓威的油锯带走了,用的时候找不到,穆梓威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油锯坏了。这就是穆梓威回去的路上,丰兴在微信群里兴师问罪的发难,“帮你放树”,和“不知好歹”的潜台词。

穆梓威想起葛优那句经典台词“就一句话,恶心,……恶心,恶心啊,恶心……”

穆梓威把楝树聚成一个人能力范围的小段,谁想用谁可以扛走,反正,他一走这都是不要的,山里的冬季是很冷的,下雪的时候,也许谁可以用上这些干柴。油锯在这个傍晚发出厉烈的吼声,冒着白烟,燃烧后好闻的汽油味带给人在夜空飞翔的快感。

心头的事多,穆梓威想去孙静兰的坟前看一看。他记得,母亲的坟前,有两棵高大的油松,挡着了清晨第一缕阳光,他想借此之机去锯了,他的生活太稠密了,母亲在他未懂报恩的时候去世,只能在这后知后觉中做一些自我安慰,他太想念母亲。

粗壮的油松,树芯像石头一样生硬,他加大油门的力度,油锯在怒吼中疯狂地噬啃树杆,锯条推进树杆的速度十分缓慢,他的腕酸了,他的腰酸了,他抬头看看树,看看天,看看东方,他好像看到明天的阳光已经照耀在面前,母亲的坟峁升起暖暖的热气。

高大的油松按预定方向轰然倒塌,树枝被震断飞溅,另一棵油松也轰然倒塌。穆梓威汗水不止,仍按一个人力量的范围锯成无数小段,以方便这个冬天有需要的人们来把它们“偷”走。他仿佛看到这个冬季人们在它的火焰下烤得通红的脸膛和说笑的欢乐。

小车在高速上风驰电掣。手机不时传来“叮叮”的信息声。

拨开手机,一个群内十多条丰兴兴师问罪意犹未尽的信息,穆梓威“腾”的一头火,他简直可以听到头发燃烧的味道,然后慢慢地品味丰兴的话。

穆梓威静静地听第一条语音,这是一条能听到笑脸的责问:

“小威!今天帮你放树,丰寿把油锯条都使坏了,你就是穆梓阳两千块没有发给你,啥也不是……”

羞辱、误解、蒙黑、歪曲、拉拢、恶告,穆梓威想起名将周勃那句出狱荟萃“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小用这里十分合适,决定钱塘解浪。

穆梓威说,那钱本来就是给你娃的,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没听说买树的锯条坏了,埋怨起东家来了,你意思是想让给你们买个锯条还是要懂对你感恩呢?哦!你是从给我帮忙的角度来考虑的吧!?放几棵树,你有没想到,没找别人,好处还是找自己人,要感谢我们呢,是找不到人,还是倒给两千没人干?也许你又口大了,这点钱谁放眼里,可别这样说,你不是这样的人。找别人,楝树有说有笑的先放了,你信吗?谁出门干活,能干的,不是老老实实把交代的干好,避免磕磕碰碰而小心翼翼。走时你又扬长而去,做得怎么样?一声没有,要的拉走,不要的横七竖八扔在地上一大片?

丰兴不知道是嚣张还是真的大理不通,说,要说也是给穆梓阳说,咋会给你说?

穆梓威这时明白,事理已失去了意义,他厌恶极了,甩出俩字:滚蛋!这时候的他,通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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