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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梁开平二年(908年),太原。
李克用的丧钟已经敲了三天,灵堂里哭声未歇。
李存勖跪在父亲的灵柩前,连续数日水米未进,整个人瘦脱了形。
满城文武都在等着他出来主持大局——梁军虎视眈眈,李克宁蠢蠢欲动,若新主再不振作,河东顷刻之间就会分崩离析。
可没有人敢上前催促。
但是,外面的局势已经等不起了。
三个月前,朱温派康怀英率十万大军围攻潞州。
潞州是河东的屏障,晋王李克用的养子,当时的“十三太保”之一——李嗣昭被围在城里,李克用遣周德威救援,双方对峙不下。
如今李克用一死,朱温以为这是天赐良机,一面加紧围攻潞州,一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太原。
可太原城里的危机,比外面的梁军更急。
一、
李克宁,李克用的亲弟弟,李存勖的亲叔叔,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
他是李克用临终托孤的首席顾命大臣之一。
可权力这东西,一旦沾手,就不容易放下。
李克用一死,李克宁觉得自己该坐坐那个位置了。
他的养子李存颢和李存实天天在耳边怂恿,搬出“兄终弟及,古之道也”的道理。
李克宁起初还能正色驳斥:“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
可他的妻子孟氏素来刚悍,在存颢等人妻子的轮番劝说下,也转而逼迫丈夫。
一个仁孝而无断的人,被一群居心叵测的人日夜围困,心终究还是动了。
内乱的导火索,是李存质之死。
李存质也是李克用的养子,时任都虞候,掌军法纠察。
他素与李克宁有嫌隙,一次议事时与李克宁意见不合,言辞间多有顶撞。
李克宁借机擅杀了他。
一个顾命大臣,不请示新君就擅杀军中大将,这已经是越权的信号。
杀了李存质之后,李克宁又与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结怨。
他“数诮让之”,多次当面斥责二人。
紧接着,他又向李存勖请求兼领大同军节度使,割蔚、朔、应三州为属郡。
一个顾命大臣,既要兵权,又要地盘,还要分割河东的核心疆土。
李存勖一一允准。
可所有人都在暗中看着——他纵容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自己铺路。
二、
与此同时,李克宁密谋了一个计划。
劫持李存勖和曹太夫人(李克用的次妃,李存勖的生母),投降后梁,举河东九州之地归附朱温。
幸臣史敬镕得知此谋,密告曹太夫人。
曹太夫人大骇,急召张承业。
张承业走进灵堂时,李存勖还跪在地上。
外面的梁军十万围城,里面的叔父密谋叛变,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还在一味地哭。
张承业站在李存勖面前,说了一句话:
“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
李存勖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他告诉李存勖,李克宁正预谋他母子二人的命。
李存勖流涕道:“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
张承业掷地有声:“克宁欲投大王母子于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
张承业伸出手,把李存勖从地上拉了起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然后扶着他走出了灵堂。
满城文武跪了一地。
李存勖依照遗命继承了晋王爵位。
张承业做的第一件事,是替李存勖除掉了李克宁。
他与李存璋密谋,在府中设下伏兵。
李存勖召李克宁前来议事,待他踏入府门,伏兵四起,当场擒杀。
一场足以颠覆河东的叛乱,就这样被迅速平定。
李克宁临死前只说了一句:“此皆谗人交构,夫复何言!”
——“这都是小人挑拨离间所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克宁起初是忠诚的,他曾说“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表明他愿意辅佐侄子。
但他“仁而无断”,性格仁厚却缺乏决断力,最终 “外摇于谗口,内溺于悍妻,以至变节而杀其身” 。
一个本可成为一代贤王的人,因性格弱点被身边人裹挟,最终身败名裂。
李存勖后来对张承业“以兄事之”,每每到他府上,都要登堂拜母。
一个新主,对一个老宦官行此大礼,在那个刀兵相见的五代,着实罕见。
因为张承业不只是他的臣子,更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张承业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是张承业替他除掉了想要他命的亲叔叔。
自此,这个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的老宦官,成了整个河东真正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