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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忘得了你最爱的人吗
假如有一天,你遇到了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她真的是她吗,还有可能吗
这是命运的宽容,还是另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
01
傍晚时分,天色渐沉,夕阳的余晖一点点褪去,武康路上的西式建筑们黯淡了下来,斑驳的石砖和雕花的窗棂渐渐融入昏暗的夜色。
马路上仅有的几名行人目不斜视,行色匆匆。街角转过一辆黑色汽车,沉稳地驶向前方,突然间旁侧的弄堂里窜出一个身影冲向马路。汽车猛地一个急刹,惊醒了后座上假寐的男人,他睁开了眼睛。
车子打开了强光,一个身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女孩重重地摔在车前,齐耳的头发散乱着,看不清样子。司机老钱没有立即下车,他警惕地望了下四周,不远处的弄堂里影影绰绰有几个黑影,见汽车威严地停在路中间,一哄而散。老钱骂了句“小赤佬”,又见车前的女子毫无动静,摸摸了腰眼处的硬物,下了车。
他走到女子身前,侧着身子问她:“怎么样,起得来吗?”
那个女子挣扎着,撩开散在眼前的头发,缓缓从地上坐起,皎洁细腻的脸庞上露出一双长而媚的眼睛,眉眼间似曾相识。老钱一怔,不由地转开身子,望向车里的易先生。在耀眼的灯光下,车前女子的模样清晰可见。车里的男人用力地盯着她,冷峻的目光从她身上一寸寸地扫视。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仿佛是赤裸的,不由自主地双手抱住了前胸,微微往后一缩。
她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像是过了一个世纪,车上的男人开了口,“你叫什么?”
“啊,刘兰芝。”她下意识地回答,话音刚落,似乎又有些懊恼为什么要告诉他,别过头去露出一段修长如瓷的脖颈。
“也有个芝。”易先生低低说了句,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椅背。深秋的风带着股寒意,吹过路边的梧桐树,瑟瑟作响,车前的女子抱紧了自己,身姿愈发柔弱,楚楚动人。
易先生褪下手上的戒指,反复摩挲着内圈刻着的字,戒备的眼神逐渐变得柔软,“老钱,扶她上车吧。”
“是,先生。”老钱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虚扶着她。
谁知那个女孩却重重地把老钱的手一摔,冲着车厢里的易先生叫了句,“不要你管!”
她俏皮的小鼻子有些泛红,在灯光中露出可爱的红点,他这下倒是真的笑了,柔声问她,“刘小姐,你不需要我送你回家吗?”他望了望不远处的弄堂。
刘兰芝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目光看去,黑暗的深处一片未知,她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扶着老钱的胳膊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上了车。
“你住哪里?”
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
“嗯?”
她羞恼地吐出几个字“定海桥隆昌公寓”,便垂下了头,摆弄着衣角。易先生了然地一笑,下颚微微示意,老钱熟稔地打着方向盘,在前方掉头。两边的景色飞速地变幻着,易先生抱着胳膊坐定闭眼,坦然享受着鼻尖悠悠传来的那缕少女的幽香。
刘兰芝时不时在座位上蹭动一下,就这样蹭了十多分钟,车子从繁华幽静的市中心渐渐驶向了破败,肮脏的路段,远处没有灯光,只有无边的黑暗。那暗夜的尽头仿佛有双红眼,正馋涎欲滴地等着她的归去。
她望向身侧的男人,昏暗的路灯照在他略带灰白的双鬓,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出深邃的轮廓。他安然如素地坐着,仿如一座历经沧桑的山峰,高大而威严。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男人一定可以帮她跳出火坑,而现在就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冲动一把地抓住他,“我不想回家!”
易先生睁开双眼,问询的目光投来,“嗯?”
“我爸死得早,我妈带着我改嫁给了一个菜场卖猪肉的。”想到每次洗澡时,那合用的破旧卫生间木板缝隙后,那双贪婪丑恶的眼睛,她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求求你,我不想回家,我怕他。”
易先生淡淡扫了她一眼,反问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刘兰芝一怔,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回答,眼看着他又要闭目假寐,她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喂,你别睡。”她咬了咬嘴唇,狠下心坚决地说道:“只要你不送我回家,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易先生侧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在她胸前和纤细的腰肢处停顿了几秒,似笑非笑道,“可我什么都不想要啊。”
刘兰芝置若罔闻,她执拗地仰着小脸,渴望地看着易先生,她的目光中已有隐隐泪光,轻轻挪了过来,主动贴近了他,柔软的身子严丝合缝地黏在了他身上,她低低地乞求道:“求你,收留我。”
一阵销魂蚀骨的滋味传来,他低下头,透过那双熟悉的眼睛,他仿佛看到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他慢慢收住了笑容,轻轻抚摸了下她的头顶,对前排的老钱说,“去重庆公寓。”
刘兰芝欣喜地抬起头,破颜一笑,如云破月来般风光无限。她轻轻抱了一下他,便乖乖退了回去,软软地倒在自己的座位,小小地吁了一口气。
此刻,车外的夜才真正地黑了下来,路灯愈发明亮起来,四射的光线散散地织成了一个巨大的网,一只莽撞的飞蛾扑棱着翅膀飞向了网的中央。
02
老钱走进办公室时,易先生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低头批着公文。老钱知道,这一笔下去就是一条人命,他屏气凝神,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一侧。
过了会儿,易先生抬起头,“来了?”
“来了,先生,事情都办好了。”老钱脱下帽子,欠了一下腰。
“刘兰芝怎么样?”
“小姐。”老钱换了一个称呼,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易先生的神色,见没有反应便大胆地继续说下去,“她每天按时上下课,在学校里也只和几个女学生在一起。放学就回家,不再出门。”
“哦,她父母那边情况呢?”
“她四岁的时候死了亲爹,过了一年多,她妈就改嫁给菜场卖肉的。那老小子不是个东西,平日就对她们娘俩骂骂咧咧的。现在小姐长大了,他也没安什么好心,明眼人都知道。”
易先生沉吟了下,习惯性地敲了敲桌面,“你找几个人去给他讲讲道理。”
“好的。”老钱应声点头。
“哦,另外你给刘兰芝些钱,和她说,随便她怎么用。”
老钱犹豫了下,“先生,按以前的惯例给?”
易先生猛地一抬头,眼中射出一道寒光,老钱吓得头一缩。过了许久,才听易先生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按以前的给吧。”
老钱悄无声息地走了,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易先生把面前的公文往旁边一推,专心致志把玩起指上的戒指,阳光透过明亮宽敞的落地玻璃打在桌面上,他对着这缕阳光凝视着戒指的内圈,那里赫然刻着一个“芝”。
他细细地用拇指摩挲着刻痕,一遍又一遍,不知摸了多久,突然间他把戒指往手上一套,大步走了出去,“老钱,用车!”
03
刘兰芝下午只有两节课,她回到公寓时,日光还很好。她推开门,易先生已经在屋里等她了,烟缸里有两只掐灭的烟头。
她急急地拢了拢头发,欢喜地跑过去,“你怎么来了,怎么不事先,唔——”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他粗暴地一把搂住,吻着她往床边走去。她略略挣扎了几下,便倒在了床上,他双手一分,撕开了她的旗袍,织锦碎裂的声音,窗外的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在她的耳边分外地清晰。她闭上眼睛,配合地舒展开自己,在最重要的那一刻来临之时,她并没有感觉有多么大的剧痛。她十九岁了,该知道的也从女同学手抄的小本子那里都知道了。
她反而有种庆幸,唯一的这点东西,总算没有便宜其他人。因为交给谁,都不如交给易先生那么理所当然。她青涩地配合着他的起伏,他精力很好,又或许是压抑了许久。总之那天下午他折腾了很久,最后是见她实在累了,才放过了她。她沉沉地睡去,连他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晨,又是一阵亲切的鸟鸣把她唤醒,她从梦中醒来,脸上了露出宽慰的笑容,因为她知道,世界从此变得不一样了。
随后的日子很是平淡,归结起来无非就是一个字,等。像易先生这样的忙人,日子是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甚至三四天过的,刚开始温存了几日,后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开始她还去上学,后来想想上学做什么呢,也没什么意思,就懒得出门了。
易先生给她用了个苏州娘姨,照顾她的生活,所以她空余的时间就更多了。日历一页页地翻过,有时候她也回家去看看,不知道易先生使了什么手段,那个老东西一见她的影子便躲到不知何处去了。娘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聊不到几句,她自己就烦了,扔下一包银元直接回家。
剩下的日子,她就掰着手指数,今天是周三,早晨鸟叫了,是个好兆头,他应该会来吧。今天下雨,雨天办公不方便,他会不会来。自从跟了易先生,刘兰芝才真正知道了寂寞这两个字怎么写,她活在世界里,又不在世界里,只有电车哐当哐当经过她的公寓前,她才会惊醒般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有时候,她难免胡思乱想,是不是老易外面又有人了。他实在诱惑太多,顾不过来,一个眼不见,就会丢在脑后。她恨不得贴在他身上,死死钉住他。可不一会儿,她又自信满满地起来,即使有又如何,她们永远都比不过她,因为她早已知悉了老易心底的秘密。
所以老易来时,她从不露出怨妇的模样,总是欢欢喜喜的样子,倒令他刮目相看。
“你平时不要光呆在家里,没事也出去走走,要用车用钱就让老钱安排。”他关照道。
是的,老易把自己的司机拨给了她,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终究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04
刘兰芝坐在咖啡馆里,下午时分的咖啡馆没什么人,她抬眼一看,三点了。她把咖啡放在暗花细白麻桌布上,起身到柜台去打电话,铃声响了四次就挂断再打。
是约定的暗号。这次有人接听。
“喂?”邝伟民的声音传来。
“阿哥”,她倚在柜台边,用上海话问,“外公外婆好吗?”
“好,都好,你呢?”
“我有地方住了,日子过得蛮好的。”
邝伟民轻轻一笑,“我当你忘了家里呢?”
她一默,也轻轻笑了,“不会的。就是现在忙,难得有空出来,时间也不由自己。”
“没关系的,阿哥总归有空。你空了就给家里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她看看空荡荡的咖啡馆,又回到了桌边,端起了咖啡。谁会想到半年前,她还是一个混杂在棚户区上学的女学生,每天在打骂孩子声中,在鸡毛蒜皮和不怀好意的窥视中惴惴不安地度日。直到有一天,有个帅气的男子在校门口拦住了她,自报家门说是某报的记者,说他关注她很久了。她起初以为他不过是打着借口接近她,这样的人她见多了,可她不在乎。她以为他喜欢他,可她猜错了,在喝了几次咖啡以后,他把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她出奇地冷静,“我凭什么帮你们?”
邝伟民温柔地看着她,“芝芝,帮我们也是帮你自己。事情成了以后,我们立刻安排你去香港,换个新身份。”
新的身份,她咀嚼了很久,坐在咖啡馆里的她渐渐光亮起来,“好,我答应你们。”
邝伟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
刘兰芝有些激动,猛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涩唤醒了她的理智,她不禁问道,“为什么是我?”
片刻的沉默后,邝伟民才说了一句,“告诉你也无妨,易默成有过一个情人,和你长得很像。”
原以为,这是无往而不利的法宝,可现在才发现这是一把双刃剑,刘兰芝把咖啡杯放在小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早就不在乎那个所谓的香港身份了,因为她心中有了更大的野心。她想要的太大了,大到她都怀疑自己是否能真正得到。于是,她在无数时光的流转中寻找答案,在易默成欣赏的眼神里,在他温柔的爱抚里,甚至在他近乎暴虐的宣泄里,她苦苦求索而不得。
她深知,当一个人一旦有了不切实际的念头,是多么的可悲,可她依然如入了魔般怎么也摆脱不了。于是,她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地决定冒一次险,就为了那个答案,哪怕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
05
翌日下午,闲来无事,刘兰芝让苏州娘姨弄了凤仙花的汁水染指甲玩。正用叶子把手指一个个包起来,老易意外地来了。见她孩子气地把一个个手指包得圆嘟嘟的,倒是先笑了起来,“今天什么好日子,那么有心思。”
她瞟了他一眼,把手伸在眼前端详着,慢条斯理地来句,“手上没东西,只能涂涂指甲了。”
老易听了更笑了,上来轻拢住她的肩头,“怪我最近事情多,是要买个戒指作纪念的。这样,你选个地方,我陪你去挑,选好点的。”
她这才破颜一笑,那双长而媚的眼睛里,满满的柔情几乎滴了出来,“你说的,什么时候。”
他盘算了下,“后天下午三点左右吧,我来接你。”
“我们去平安戏院旁,听说那里有家店不错。”她露出小狐狸般狡黠的微笑,自顾自地涂着指甲,纤长的腰肢端坐在化妆凳上,像一把优美的大提琴。
易默成抽着烟的手,在听到平安戏院几个字后,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
06
印度人从柜台里取出一长条的黑丝绒板,粗壮的手指极为灵活地虚点了几个,“这几个都很好。”
她伏在桌上看,老易也凑了近些看,眯着眼睛不说话。
那店主见他二人毫无反应,也没让他取出一只来看看,便又放回了柜台,转身走进里间的保险柜,“我这里还有一只。”这只放在深棕色的丝绒盒子里,硕大的一颗湛蓝的宝石,周围镶嵌一圈碎钻,璀璨生辉,极是耀眼。
她拿起带在手上,白皙修长的无名指上一片星光,他笑了笑,“这只好像还可以。”
她从指间看向窗外,楼下人行道边停着汽车,看得见车子里没有人。易默成看到她望向了窗外,温柔地问道,“芝芝,在看什么?”
“啊,没什么,戒指真好看。”她随口回答。
她没有见到他眼中一掠而过的失望。当她抬起头时,他已垂下了眼眸,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有一种温柔怜惜的神色。
门外轰然一声巨响,她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快走!”
他没有动,反而轻轻推开了她,张副官从门外走了进来,“易先生,楼下的人都抓住了。”
“什么?”她略有些诧异,随即立刻明白过来,转过身去,“你果然已经知道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怜悯,失望,又带着些许嘲讽,“芝芝,游戏结束了。”
门外又走进两个便衣,熟练地把她双手一绞,她心下轰然一声,不,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易默成,你当真要把我带走?”
他的脸上又浮现出悲哀的神色,“是。”
她死死盯住他,双眸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选这里。”
“是的,我知道。”
“那为什么你……”
老易失望地看着她,脸上悲哀的神色愈发浓重,打断了她的话,“因为你不是她。”
愤怒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泻下,刘兰芝喊道,“我当然不是她,我从来也不是她!”
便衣拖起她往外走,她强扭着身子大声喊了一句,“等等,我最后有一句话要问他。”
老易做了个手势,便衣停了下来。
泪水布满了她的双颊,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没想到她竟然在最后时刻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他松了松手上戒指,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
刘兰芝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不,不可能,我不信!”便衣这次不再犹豫,直接把她拖走,她扭动着身躯,一边挣扎一边喊,“易默成,我恨你,生生世世都恨你!”声音随着人的离开,后来就没了声息。
店主在里间吓得瑟瑟发抖,他走进去,蹲在地上,轻声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不,不,先生,我什么都没看到。”印度人脸上一片惨白。
张副官举着枪进来,“先生。”
他疲惫地抬抬手,“算了。”人老了,心也变软了,他心中嘲讽了一句自己。
07
回到家,牌桌上依然热热闹闹地围坐着太太们。
马太太笑道:“易先生回来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站在易太太背后看了会儿牌,抿了口茶,电话铃响了。佣人接起来叫道:“先生,侬的电话。”
他接过电话,“先生,都弄好了。”
“好。”对面挂断了电话,他却拿着听筒站着发了会儿呆。
“易先生,你不来打几圈?”廖太太笑着问他。
他摇摇头,走了出去。
“易先生今天好像兴致不高啊。”马太太咕哝一句“碰”,扔出一张牌来。
易太太笑着说,“大概今天累了。”
夜色渐浓,路灯悄无声息地亮起来,有几只飞蛾在灯下旋转着。他独自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夜风轻轻吹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不远处盛开着一片千娇百媚的凤仙花,他垂下手,摘了一朵,花瓣居然有种丝绸般的柔美,轻轻地碾碎了,鲜红的汁水从手心里流出。他心口隐隐传来一阵刺痛,里面仿佛有点什么东西,就这样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