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席卷整个山城,远远看去那些住宅好像海底的珊瑚。韩愈一夜没睡好,他担心客厅的地板会出问题,因为之前地板受潮翘开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果真出了麻烦,不过不是地板的问题,而是他自己背上长出了一对翅膀。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我可怎么上班?”
韩愈惊慌失措,他想找个什么东西把翅膀藏起来,但显然行不通,那对翅膀着实是庞然大物,他不明白,身材瘦小的他怎会一夜间长出如此强健有力的器官。正是慌张的时候,门铃响了。
“谁啊?”
“韩兄,是我。”
“谁?”
“钟元。”
钟元是韩愈的同事,就住在他家楼上。两人平时交情不错。韩愈给他开了门,并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他。钟元看到那东西会动,吓得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名堂啊?”
“别见怪,劳烦你帮我请个假,我得去趟医院。”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请假?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钟元开着车,那是一辆白色面包车。雨仍旧下得很大,他们在车里,听见顶盖噼里啪啦作响。
“钟元兄,还没问你来我家有什么事?”
“我牙疼。”他指了指腮帮子。
“这,长智齿了。原本我想找你帮我和头儿说一声,我也想去趟医院。”
“那……真是赶巧了。”
“咱们是难兄难弟。我这半边脸肿了,早上就喝了半碗粥,疼得受不了。”
“让你受累,还得给我当司机。”
“什么话,咱俩还说这个。”说完这话,钟元的牙又疼了一阵。他捂了捂脸抱怨道:
“人为什么会长智齿呢?这不是多余的吗?上帝创造人类不应该放个多余的东西啊。是不是人类还没有进化完全?”
韩愈也长过智齿,但他不记得有这么痛。现在他更关心的是自己背上的翅膀。说起来他和钟元的遭遇确实有些类似,智齿和翅膀都是多余的。但这也有不同,
“智齿人人都长,可长翅膀的怪事除了我恐怕没人碰到过。”
“那倒不一定,我听说有一类人到一定岁数就会长翅膀,另有一类人到一定岁数会长尾巴。”
韩愈觉得钟元是在说风凉话,但也没心思吵嘴,他希望钟元专心开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视线也越来越差。
钟元放起了音乐,歌里唱:
“你说人生如梦,我说人生如秀……”
滂沱的大雨中,他们的车如同一只小船,头顶是金光和响雷,韩愈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话剧场。他想到昨天和钟元一起吃午饭,讲到最近减工资的事情愤愤不平。为这事他找头儿谈过几次,每次都被太极拳打回来。媒体工作,原来是别人求你做,现在是你求别人做。整个行业不景气,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说不如辞职自己干,肯定赚得比现在多。大家都有这个想法,但是谁也不敢冒险。毕竟工资再少,日子还能过,五险一金还得交。
“你带医保卡了吗?”钟元问。
“带了。”
“那就行。一会儿到医院你先进去吧,我得去旁边加个油。”
“行。”
韩愈进了医院,发现今天来看医的人很少,这倒正合他的心意,谁也不想被当作怪物看待。挂号窗口里的护士低着头在给别人发信息。韩愈喊了她一声,她好像没听见。韩愈把脑袋探过去又喊了一遍,护士还是没正眼看他,只说句:
“你下个app,现在都是自助挂号。”
“什么态度。”韩愈心里怨道。
韩愈直接走到门诊室。医生是个中年男人,长得很白,头有点秃。他看见韩愈似乎不是很惊讶,这倒让他很不自在。
“你背上怎么了?”
“长……长了翅膀。”
医生记了两笔。
“什么时候长的?”
“今天早上。”
“嗯。今年几岁了?”
“三十二。”
“头晕、呕吐的症状有没有?”
“没有。”
“好的,那你先去拍个片子吧。”
韩愈走出门诊,有些困惑,这医生怎么这么冷静?难道一个人长了翅膀还不够骇人听闻的吗?他拿着单子到拍片室,这里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倒正常一些。
至少见他第一眼吓了一跳。韩愈向这位仁兄好好解释了一番。医生啧了啧嘴,
“麻烦,麻烦。你这个情况我们医院的设备照不了啊,我建议你还是去省级医院看看。”
“这不是西门子吗?”韩愈指指X光机器。
“不是牌子的问题。你背上的家伙太大,仪器太小。”
“那好吧。”
韩愈白跑一趟。走的时候,他看见那个秃头医生正在楼道里吞云吐雾。韩愈犹豫几秒,走了过去:
“医生,把烟掐了吧,这是医院。”
医生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地说:
“我已经下班了。”
“下班了也不能抽,这是医院!”
“……医院也下班了。”
韩愈觉得这医生似乎在戏弄他,简直想揍他一顿。医生长吐一口烟说:
“别生气。我也是没办法。大环境不好,做哪一行都不容易。”
“你在说什么?”
韩愈感到一丝吊诡,今天整个医院都很古怪,于是匆匆地跑了出去。
医院外雨已经停了。钟元的车停在门口,韩愈看见钟元坐在车里发呆,他上车问道:
“你的牙齿看了吗?”
“没看,好像没事了。”
“那你刚刚就呆在这?”
“没有,加了个油。”
“哦对,加油。”
“医生看了你这情况怎么说?”
“他们这看不了,设备不行。”
“哦,那咱回去?”
“嗯,回去。”
韩愈不愿和钟元多说医院的事。他们的车又开始盘旋在山路上。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韩愈的心情好了不少,路上时间还很长,他想找个话题聊聊。
“你知道这山叫什么名字吗?”
“不太清楚。”
“三姑娘山。”
“有什么说法吗?”
“相传咱们这从前有个县令,他有三个女儿,个个都聪慧卓群。可惜后来一个接一个的死了。县令把她们葬在这山上,就取名叫‘三姑娘山’。”
“这倒是没听说过,她们是怎么死的?”
“传说都是因为发癔症,精神失常,自杀了。后来那县令,因为伤心过度辞官做了道士,传说还得道成了神仙。”
“这三姑娘都发癔症,太巧了吧。”
“也许聪明的人爱多想,想多了就疯了。”
听到这,钟元的脸突然阴沉了下来。
山间起了大雾,空气里似乎有鱼肉的气味。钟元有节奏的打着远光灯,警示对向的车辆,像是发送摩斯密码。
“韩兄,问你个问题。”
“嗯?”
“你这辈子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没有,怎么了?”
“真的没有?”
“我想想……专栏部的老刘。”
“为什么?”
“他说话老呛我……问这个干嘛?”
“我在想,是不是每个人都会遇见这种人,要不就是纯粹的可爱,要不就是纯粹的讨厌,但又都不是很重要的人。就好像一部小说里,必需要有几个扁平人物,他们出现在故事中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推动剧情的发展。”
“嗯,有那么点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就生活在一部小说中。”
“没有,你想多了吧。”
钟元沉默一阵子,又问道:
“你听说过博闻强记的富内斯吗?”
“你是说博尔赫斯写的短篇小说?”
“对,就是那个富内斯,这人能记住生活中发生过的一切事情,甚至一切细节,他为此感到很苦恼。但是有一点,博尔赫斯没有提,让富内斯感到痛苦的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他从记忆中总结出了一些经验,这些经验让他看到了事情的真相,那就是:他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人物。”
“小说里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自我意识呢?”
“当然,即便是受造物也是有自由意志的。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件事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和富内斯有很类似的感受,我能记住见到过的所有人的面孔。真的,从小如此。以前我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但是最近几个月,我见到了许多“老面孔”。我很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但是他们却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中。就在刚刚,在加油站,那个给我加油的男人,他明明是我小学高年级班的数学老师,这么多年他没有一点改变。我问他‘您现在怎么在这工作。’他说‘在哪儿都一样,反正现在各行各业都不景气。’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干了,而是不想活了。韩兄,你没有怀疑过吗?如果我们也是被虚构出来的人物,那么写我们的那个人很可能已经写不下去了。”
韩愈想起了刚才在医院的遭遇,感到不寒而栗,但他此刻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性:
“别说这些奇怪的话好吗?你今天很不正常。人活着多少会有些如梦似幻的感受,但那本身都是基于现实才会产生的东西。你忘记昨天中午我们在单位吃的咸鸭蛋吗?你拿的第一个咸鸭蛋臭掉了,难道这也是虚构的?你怎么能否认世界的真实性呢?否则你怎么会感到牙疼,怎么会和我抱怨工资太低,痛苦是真实的,快乐也是真实的。”
“是的,痛苦和快乐都是真实的,但那也许并不属于我们,那是命运或者说是那个写小说的人强加给我们的。我想问问你,一个真实的人,会长翅膀吗?我不知道那对你意味着什么。但从今天早上我就在想一个问题:上帝的创造是完美的,那么人为什么会长智齿?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创造我的根本就不是上帝,而是一个他妈的蹩脚的作家。”
钟元突然变的很激动。
“不不不,你冷静一些,也许只是你不知道,我们的智齿可能很有用处。”
“对不起,韩兄,我应该冷静。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看来要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
“只有一个办法?”
“对,只有一个办法。”
仲元点点头,猛得踩住油门。霎时间,韩愈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他们连人带车冲下了山崖。
山中的雾气渐渐散开,日落西山,一轮淡淡的月亮升上天空。城市点起了灯火,在群山中如同散落一地的星。一条大江川流而过,江上盘旋着一只沙鸥。他怅然若失,但没有多久就打起了精神。因为他脑海里有了一个新的故事,这一次或许能比之前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