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塘栖慢

去塘栖,并非临时起意。因为是去超山赏梅,路过而已,心里念着的是超山那十里梅香,塘栖不过是运河边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一个顺路的名词。

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就觉得好听,塘岸近水,临水而栖。后来读到丰子恺先生的话,他说“江南佳丽地,塘栖水乡是代表之一”。先生是懂江南的人,他这么说,塘栖应当是不会错的。

京杭大运河由北向南逶迤而来,塘栖古镇就在这河边上。在镇口下了车,沿着河往里去。一片灰瓦白墙,高低错落地簇拥在水气氤氲里,像一幅洇湿了的淡墨画,那便是塘栖了。风里便带了水的气息,潮潮的,凉凉的,像是从河面上漂过来的一层薄纱,轻轻柔柔地裹住了人。

徽州商人曾在塘栖盛极一时,塘栖镇上不少建筑也带上了徽派建筑的影响。那些高耸的马头墙,原本是皖南山里的模样,却被搬到了这水乡的巷陌间,远远望去,一重重、一层层,像一页页翻开的书,记载着当年徽商顺流而下的故事。

如今商队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这些封火墙还静静地立着,墙头的青瓦依旧,瓦当上的花纹依旧,只是墙里的人家,换了一代又一代。

与江南古镇有好几次的际遇,但每一次的相遇总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别,犹如在列车上看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刚瞥见一树桃花灼灼,还没来得及看清花的颜色,便已被速度拉成一片模糊的粉;刚望见一座石桥的轮廓,桥洞下的水光一闪,人已过了千重山。这次的塘栖之行,依然是短暂的停留。心里知道,不过是从一场奔赴赶往另一场奔赴的间隙,偷来的几个时辰罢了。可正是因为短暂,反倒看得真切,走得仔细。

走得几步,便看见了势如长虹的广济桥。这座横跨在京杭大运河上的七孔石拱桥,是古运河上仅存的一座。从远处望去,广济桥造型秀丽,颇具优美的韵律感。这座桥不仅是塘栖的象征,更是大运河的历史见证。五百多年来,它雄踞运河之上,康熙皇帝六次南巡曾三次过此桥,丰子恺先生坐船去杭州,也曾在这里停靠。俞平伯回乡路过时也留下“重过长桥风景似,独将华发愧春波”的诗句。

从桥下拾级而上,步步登高,走到桥顶便能望见整个古镇的全貌。那京杭大运河看不见头,也望不到尾,水面平平的,静静地流着,看不出快慢。两岸的房子沿河排列,屋檐连着屋檐,像两条长长的带子。

一条大运河,把镇子分成南北两条街,桥北是水北街,桥南是水南街。水北街上老房子多,灰墙黛瓦,透着岁月的痕迹;水南街新老交错,老房子旁边立着新楼,倒也和睦相处,互不惊扰。站在桥上往两边望,像是看两个不同时代的人并肩坐着,一个穿着旧时衣裳,脸上刻着风霜;一个换了新装,眉眼间是当下的神情。他们不说话,却也不生分,就那么静静地守着同一条河,守着各自的年月。

从广济桥往北,就是水北街。这是条繁华的明清古街,窄窄的街道,密密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亮的,映着天光。店铺都不大,门面浅浅的,里头摆满了吃食和物件,黄的枇杷梗、红的橘红糕、绿的绿豆糕,颜色艳艳地挤在一处。

还有些手工艺品,竹编的篮子,布做的老虎,木雕的小人,虽然不是顶精致,却也带着乡野的朴拙。店主人也不吆喝,只是坐在里面看手机,等客人自己闻着味儿找来,有人问价才抬起头来,和气地说个数字。走在这街上,脚步不由得就慢了,慢了还不够,索性停下来,站在一家店门口发一会儿呆。

塘栖不大,慢慢走着,一两个小时就能到头。可那种水乡的味道,却在运河边、在街巷里、在每一个拐角处,浓浓淡淡地飘着,怎么也散不尽。

塘栖是运河上杭州出来的第一个水路大码头。那些年,南来北往的船,都要在这里停一停,歇一歇。塘栖的性子,是优雅里带着灵气的。她不张扬,也不寒酸,就那么自自然然地待着。船来了,船走了;人来了,人走了;只有桥还在,水还在。桥是老桥,水是老水,只有看桥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塘栖的廊檐是有名的,沿河的一面都伸出来,遮着底下的石板路。廊檐下,每隔一段就有个月洞门。在这样的廊檐下走,夏天晒不着太阳,雨天淋不着雨,冬天还能挡挡西北风。

靠河的一边是一长溜的木椅,当地人叫它“美人靠”,这名字好听,让人想起好多事来。可当地人告诉我,这椅子其实不叫美人靠,叫“米床”。当年塘栖是出了名的粮食集散地,这些长椅最早不是给人歇脚的,是给米市用的。装米的麻袋一袋袋摞在上面,等着人来买卖。

这些美人靠,是一长溜木制的长椅,挨着河,迎着风。时过境迁,长长的廊檐和美人靠倒是冷清了许多,米市早没了,米床成了美人靠,供行人歇歇脚,看看景,发发呆。

我也在美人靠上坐下,望着河水。对岸的房子倒映在水里,随着细小的波纹轻轻晃着。运河上的船也少了,不似从前那般热闹,偶尔有一条机动船突突地开过,船过去了,河面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水波还在荡,一下一下地拍着石岸。

塘栖街上,有许多河埠头。一级一级的石阶伸到水里,洗菜、洗衣、挑水、上船,都从这儿走。现在的年轻人,怕是想不出它旧时的热闹了。

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巷子里走。巷子是窄的,两个人并肩就有些挤。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青砖到顶,墙头伸出些树枝来,光秃秃的,刚刚冒出些嫩黄的芽。脚下是青石板,铺得不那么平整,有的地方翘起来,有的地方陷下去,走起来得看着路。

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广济桥还伏在那里,运河还在流,悄无声息地,带着这座古镇,带着它的千年故事,缓缓地,向远方流去。

不知丰子恺先生当年坐船来塘栖,看见的是怎样的光景?想来也是这样的廊檐,这样的石桥,这样的河水吧。只是船换成了车,而水,还是那运河水,依然这样静静地流着,不问古今,不管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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