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思录:·12·走吧,山在等你

那天在山上喝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说:“写着玩的。”然后就起身去烧水了。

纸上只有五句话,铅笔写的,字迹很淡:

走吧……

我和青山有约会

得闲要和山共眠

此时即是得闲时

莫待笑我已暮年

我盯着开头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走吧”。是他对自己说的,还是想对我说?

他端着热水回来,见我还盯着那张纸,笑了一下:“随便写的,别当真。”

“这两个字,”我指着“走吧”,“是对谁说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开始泡茶。“对自己说的。”他说,“也是对山说的。也是——”他顿了顿,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替你想说的。”

我愣了一下。是,我每次下山,都说“等下次再来”。等下次有空,等下次不忙,等下次天气好……等来等去,一年也来不了几趟。他从不说破,只是给我泡茶。这次,他写了一张纸。

“我和青山有约会”——他在山上住了这么多年,还约什么会?

他说,就是因为住得久,才更需要约会。“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容易看不见它。每天走的同一条山路,每天见的同一片山色,走着走着,就只是‘路’和‘色’了,不是那座山了。写‘约会’是想提醒自己——它不是背景,它是对面那个人。”

风吹过来,是它在说话;云散开,是它在看你;你坐在石头上不想动,是它在留你。这就是约会——不是约几点几分,是随时可以相见的状态。

我想起陶渊明那句“悠然见南山”。不是去找,不是去看,是一抬头,它就在那里。像老朋友,不必寒暄,只是知道彼此都在。

“得闲要和山共眠”——和山共眠,是什么意思?

他放下茶杯,看着杯口的热气。“共眠,不是真的睡过去。是你把那个‘我’先放一放。人最累的时候,不是身体累,是‘我’一直醒着。‘我’在盘算明天,‘我’在后悔昨天,‘我’在计较刚才那句话……‘我’从来不休息。和山共眠,就是把‘我’借给山——借给风,借给雾,借给石头上那片青苔。让山替你睡一会儿。”

然后你醒来的时候,就不是一个人醒的。山也醒了,鸟也醒了,露水也在醒。你是它们的一部分。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原来不是玄谈,是在山里住久了,慢慢活出来的感觉。

“此时即是得闲时”——这句话最让我心里一动。

我们这些人,总在等。等有空,等退休,等孩子长大,等条件成熟……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等。

他说他也等。等修行更好一点,等智慧更高一点,等什么时候能真的“得闲”。但写这句的时候忽然明白:不用等。你此刻决定要闲,此刻就是闲。

“忙可多了。”他一样一样数,“忙着想怎么把经讲好,忙着担心来的人满不满意,忙着看别的地方盖得比这里大,忙着比较自己有没有进步……这些都是忙。身体不动,心在跑。”

“闲”不是没事做,是心不跑。是这一刻,茶在杯子里,风在窗外,他在对面。没有别的了。

“莫待笑我已暮年”——他比我年轻,写什么暮年?

他端起茶壶给我续水。“我是替将来的自己写的。怕那个将来的自己,笑话现在的自己。笑话我一直等,等到老了,走不动了,回头看,发现一辈子都在准备,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他说的不就是我吗?是我把“等下次”挂在嘴边,是我告诉自己“以后有的是时间”。以后是什么时候?以后就是永远不会来的时候。

他比我年轻,却替我把这句话写出来了。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山路从庙门口蜿蜒下去,两边是密密的松林。我口袋里装着他的诗,“走吧”那两个字,一路都在轻轻硌着。

月亮升起来了。松林里有了光,斑斑驳驳地洒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他说的话:风在说话,云在看你。那这一刻的月光呢?是在送我,还是在等我回来?

走到山脚,我回头看了一眼。

山在那里。墨黑墨黑的,衬着深蓝的天。山顶有灯,是他那里的灯。那么小,那么远,却一直亮着。

我站了很久。山风从上面下来,带着松针的气味,我忽然觉得,今夜下山的这条路,其实是上山的开始。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