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话有些严肃,我以为我会死掉。
暗中我发了誓,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知道。
于是我把它写在日记本上——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是一只鲶鱼。
来自江河湖泊中芦苇旁的一处暗流。我忘了要说些什么,我忘掉的内容可能会影响我的人生轨迹。
我能够想起来的内容是,我姑姑常常交代我不要穿短裤——那样会使我的五短身材更为暴露。大抵她是一个人类,因为她总是不断的掉头发。而我知道所有的鱼类如果一直掉鳞片的话就会流出血液,除了海豚那些大家伙。
我不太了解自己的身体,我在这个世界赖以生存了许多年,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以人类的形态。
如果要我选择,我仍然要回江河大海,那里应该映着山川和星辰,荡漾着野孩子的笑。也许是永远的孤寂,但是鱼是不怕冷的。
我受伤了,医生交代我不能洗热水澡。
这意味着我永远要以孱弱的人类姿态自居了。梦里有一个人告诉过我,只要能抓住过去与现在的缝隙,就能永远的回到过去。
仿佛还有一些债务等待我完成,可是我想甩手这些。我想寻找到是什么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那些东西仿佛唾手可得,影影绰绰,却像是湖底的星辰。
我知道了我是一只鲶鱼。这使我的人生产生了分裂。
永远的被收藏起来的水抛弃了——我不可能永远住在浴缸里,直到皮肤溃烂。我在以别人的姿态生存着,无论得到怎样的安慰。
“一个人不知道他是谁,属于哪里,正在做什么,那是可悲的。”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曾经去过那样一个地方,追寻过去踪迹的一个地方。买樱桃的男人永无止境的买着樱桃,也许他的四季如春。
也许医生已经知道了我是一只鱼,从他看我的奇异的眼神。我没有在那里多呆,因为他的语气亲和,话语却严肃而凌厉。我们关起门来说话,等我出去时,外面的病人们神秘兮兮的看我。
我的视线很模糊,也许因为我总是流泪。我看不清从他们眼珠投来的各样目光,可我分明看清了那一束束舍不得离开的神秘光线。他们的视线仿佛粘上了唾液,知道我走过去要离开的时候他们仍然怔怔的盯着我。
然而就是我这条鱼,光明磊落的从他们的医院走了出去。——我可是有两条腿呢!你能奈我何。
走出去以后,我蹲在医院门口的马路边。在我的想象中可能会有一个带鸭舌帽的大叔,不断的向我解释风太大,不好做棉花糖。然后亲切的把那个可爱的大棉花糖递给我。——然而那天并没有风。如果我愿意撒谎的话,我会说并且那天还很热。
如果神仙允诺我的愿望,我想重新做一条鱼。哪怕会被此时此刻其他与我平等的人类吃掉。
过去我会被鱼刺卡住——我不会吃鱼。常常是妈妈带大女儿去看口腔科,小女儿却安然无恙。这使我惧怕吃鱼,因为人们会这样说:大女儿不会吃鱼呢!
作为人的立场,只要有利可图便可以了。作为鱼,我不太了解那样的生活。这样看起来,好像会难上许多。
通往时代广场的秘密是——在夜间十二点前入睡,早晨起来在十点钟的时候洗澡,热水澡。
我不敢冒险。因为我的生命开始呈现鲶鱼的特征,而连绵不绝的热水淋浴可能会致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属于哪里,正在做什么,这很可悲。
不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仅仅只是为了生存。我必须洗凉水澡,也许我应该庆幸现在正当夏季。
这是一个令人郁闷的夏天。辅导员令人诧异的没有交代科任老师我请假了,于是我的考试资格被取消。然而却仍然要回课已经学过的诸多钢琴曲。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多希望这是来自时代广场一个久远的梦,也许现在我已白发苍苍。
这些天我做了很多噩梦。连续不断的梦见日本鬼子,他们把我抓去幼儿园读书,又抓我去幼儿园当老师。幼儿园被包围得水泄不通,我和爸爸生活的那个小镇被炸得什么都不剩。妈妈不见了,还活着的人民悄悄建立起了小型的假货超市和破烂的家。那个胖子老板还是一样的喜欢找抽烟的老王偷情,每当她偷情回来我总会偷走一些不容易被她察觉的烂菜叶和洗发水。
爸爸总以为是我的零花钱买来这些廉价的货品——可是我不愿意。
胖子老板压榨我们,用这些过期的破破烂烂的食品。我要偷她的家,吃她家的油。
日本鬼子所在的幼儿园离我们这里很远,他们一直都没有来过我们的小镇。我们开始不再东躲西藏,爸爸修好了他那架掉了轮子的拖拉机。有时候我就坐在车轮上的壳子上给外面的人看看神气神气,副驾驶没有人——因为爸爸还在等着妈妈回来。
我们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也许已经死了。可是我们相信等这里都建好以后她会回来的。
如果爸爸知道我偷东西,他会打死我。战争也不能改变他的死板,即使超市老板是一个天杀的人。她那么肥,身上都是油,可以拿去点灯。
后来生活好起来了。爸爸开拖拉机在外面不知道做些什么,挣了不少钱。我也不需要偷东西了,爸爸给我的那点可怜的钱也还在。有一天他竟然给我请了一个家教老师。
那个人很斯文,很白。教我一些很难的数学题,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学这些。我觉得好好活着就可以了,可是由于他很帅,我每天都很乖的听他讲给我听。
有一天我在胖子老板的家偷洗发水,家教老师却提前来我家了,我差一点就被他发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偷胖子老板的东西。只是给她钱时,她脸上油腻的笑和那一排锃亮的牙齿让我想呕吐。
再后来我就醒了,有一天晚上突然来了一个别人学院的辅导员查寝。那个人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去拿外卖的时候,上楼的时候刚好与他相撞。也许他是故意的,可是他只是很斯文的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了些什么。我很好奇那些女生是什么专业,会有这样年轻好看的辅导员很白,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