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海山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单看那身板造出几个儿子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巧的是他讨了一个媳妇,个头却小得出奇,一米五都不到。好在尽管人生的瘦小,但身体还算健康,跟了鲁海山第二年就开怀生了个闺女。
尽管小丫头长得几乎跟他一模一样,可鲁海山的心里最想要的还是儿子。谁知天不遂人愿,媳妇自从生下闺女后一直到她长到八岁,才又有了身孕。等到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后果不其然是个儿子,这下可把鲁海山给高兴坏了。
小家伙才长到几个月,他就急不可耐每天饭后头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抱着孩子出去溜达。鲁海山抱儿子有个特点,他不像别人那样把孩子面朝自己。而是让孩子背对着自己坐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另外一只手从孩子腋下穿过,停在孩子两条藕节似的小腿中间,不时逗弄着小家伙那蚕豆大小的雀儿。
哪儿人多,他就往哪儿去。这样的姿势,任谁看了都心知肚明,他是在炫耀他那如稀世珍宝般的儿子。同样是出来闲逛的人,没兴趣的点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可有兴趣的除了上前夸孩子长得机灵,也会顺便逗弄一下孩子的小蚕豆。这样一来,鲁海山那张原本阔大的嘴就咧的更大了,只是苦了孩子的小雀儿。
俗话说得好,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什么事都得有个度,一旦过了这个度,好事也得变味儿。
眼看孩子长到六岁,就因为吃了一颗糖豆,卡在嗓子眼愣是给呛得没了气。鲁海山的山塌了,这位从天祝投奔到农场的五尺汉子一下就垮了。
眼下就在张睛跟杨玉莲低声说着他儿子的功夫,不远处在另外一组歇晌的鲁海山唱的一曲忧伤的花儿,已凄凄切切传了过来。
鲁海山把自己内心无以言传的悲痛,从那花儿里无遮无拦地宣泄了出来。听得在场的人们无不闭了嘴,有的人眼里甚至慢慢涌出泪来,这其中就有杨玉莲。她太知道这滋味了,别说孩子没了,她的米粒儿明明是去上大学了,只是没有等来个信,她就已经快要招架不住了。
就是在这个档口,米粒儿的信总算来了。大女儿米香一边给父母读信,一边抹着泪。米大江不说话,可鼻子里一股清鼻涕已经不管不顾奔涌而下。不想女儿那是假的,他不过是不说罢了。心里一边埋怨着女儿,一边不无心疼地看着已哭成泪人的老伴。杨玉莲坐在炉火跟前踏踏实实、痛痛快快,美美地哭了一场。心里积攒了太长时间的担心和思念,这下总算是落了地。
这天中午米粒儿跟肖潇从教学楼出来后,习惯性地来到学校大门旁的传达室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信。邓清华眼尖先看见了她俩叫了起来:“哎!米粒儿,你们快点!有你俩的信。”
米粒儿抬头看去,只见邓清华正举着信,一脸灿烂地朝她们招手呢。她的心头一阵喜悦,家里的信前天才收到,她不知道还会有谁给她来信。快步走过去,从邓清华的手里接过那信。看到落款处熟悉的笔迹,米粒儿的心跳加速了。
地址是青海某部队的番号,米粒儿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赵洋穿着军装,站在一栋楼房前拍的全身照。照片里的人英武,帅气,皮肤比以前黑了不少,但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神采飞扬。
“是男朋友来的吧?”华子一脸坏笑地从旁边探过脑袋。
米粒儿正看着出神,被华子吓了一跳,方才回过神来忙说:“才不是呢,”就飞快地把信捂在了胸口。
“还说不是,脸都红了。”邓清华笑着说完,拍拍米粒儿的脸蛋扬长而去。
“真看不出来,米粒儿你太牛了,居然有男朋友!”也在只顾埋头看信的肖潇听见华子的话,眼睛大睁着,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神情。
米粒儿又急又气,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午饭后,趁着同宿舍的女孩午休,米粒儿拿出赵洋来的那封信又仔仔细细看了起来。
赵洋在信里说,他原本也是准备要复读的。谁知总场忽然下发了从军区后勤部的一则征兵通告,而当兵一直是深埋在他心底的一个梦。于是,他就报名参了军。赵洋还说怕他参军走了以后没法跟米粒儿联系,就壮的胆子去了一趟米粒的父母家。这才有了米粒儿的地址。
米粒儿一边想象着父母见到赵洋时吃惊的表情,一边又在心里暗暗为赵洋的勇气感到高兴,她就喜欢赵洋这股敢作敢当的劲。尽管赵洋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去复读,但米粒儿却一点也没觉出有什么不妥。看着照片里的赵洋,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骄傲,甜蜜又美气。
倘若萧潇知道自己有个当兵的男朋友,那不得把她嫉妒死。这么想的时候,米粒儿探出脑袋往对面床上的萧潇看去,见萧潇的辫子长长地搭在枕头上睡的正香。米粒儿抿嘴偷偷乐了。
如果将来的某一天,真的能跟赵洋在一起,那自己可不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军嫂了。想到这儿,米粒儿不禁为自己没羞没臊的想象和不着边际调皮地伸了一下舌头。
尤其是赵洋在信的末尾,署名的那个“洋”字。米粒儿是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拿自己滚圆的手指去摩挲。一瞬间,从指腹处她似乎真的感到了某种灼热。于是,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十九岁的米粒儿心里一波又一波荡漾起无尽的涟漪来。
她闭起眼睛,躺在床上沉浸在自己极尽所能的想象里。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冲击着,不知不觉嘴角已盈满了笑意。
“小丫头在思春呢!”不知何时,邓清华忽然就蹦到了米粒儿的床边。
米粒儿被羞的满面通红,说了句“你瞎说什么!”就一把扯过枕巾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吆吆!真生气了?”邓清华见状,知道玩笑开大了,忙凑近去看。她掀起枕巾却发现米粒儿的眼里已盈满了眼泪。
“米粒儿,华子她就那样,你知道的。”萧潇刚睡醒,还有些迷糊,但也大抵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此时也下床来到米粒儿的跟前。
“我那不是嫉妒你有男朋友吗?哪像我一把岁数了还孤家寡人的。”邓清华故意做出一幅丧气的表情。
宿舍里数米粒儿的年龄最小,其他另外三个女孩都二十了。所以这会儿邓清华为了逗米粒儿开心,夸张地声称自己一把岁数。
“米粒儿,咱不跟她生气。得空让华子交点学费,咱好好教教她。”古灵精怪的萧潇一席话,让米粒儿破涕为笑了。
晚上,米粒儿趴在床上给赵洋写起了回信。她把来到学校看到的新鲜事一一都写了进去,还说到了宿舍的几个女孩。
忽然她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飘了过来,她有些诧异朝着临窗而坐的于燕妮和华子看过去。
这一看让她大吃一惊,两个只穿了吊带短裤的女孩居然像老爷们似的,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动作的熟练程度一点也不亚于米粒儿见识过的任何一位男性烟民。
长这么大,米粒儿的印象中,除了电视上那些轻佻的女人抽烟外,她还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活的,且离自己这么近的年轻女孩也抽烟。
她张着嘴巴呆住了。
“对不起,妹妹。我们这样该不会吓到你了吧?”于燕妮回头恰好看见了米粒儿的傻样,一口地道的京腔痞痞地笑着说。
“不,不是。”米粒儿知道自己过于强烈的表现,一定会让她们觉出自己的土。但她的语无伦次到底还是出卖了她内心的没有见识。
“没事,她们只是偶尔抽抽。我忘了你平常晚上都在图书室,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正弯腰在铺位上用热水茶缸熨裙子的萧潇,抬头微笑着对米粒儿说。她的笑是那么的自然,似乎这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就在这时,华子居然朝着米粒儿堂而皇之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怎么样?妹,姐姐的技术还可以吧?”华子说完也嗤嗤地笑了,那笑里似乎还带着那么一点得意。
眼前的情景让米粒儿意识到,如果此刻自己还这么傻乎乎地吃惊下去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她只好悻悻地咧了咧僵硬的嘴角,继续埋头写她的信了。
也是从那时起,米粒儿知道了她们抽的那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希尔顿。多年以后,当米粒儿在赵洋死后学会抽烟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希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