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尽,镇西栈的庭院便已有了轻浅的动静。云儿们皆已收拾妥当,在廊间等待着师兄们。不多时,阿惜与阿瑞便缓步从房中走出。阿瑞师兄依旧身着素色净面长袍,手中提着一个青布锦盒,里面提前备好了今日要用的茶点。阿惜师兄身着浅青长衫,身姿清隽,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点点头:“都到了,我们下楼等他们。”
一行人收拾妥当,依次缓步下楼,刚推开客栈木门,便见沈子玉与谢子衿已在庭院内静候。沈子玉换了一身素白劲装,衣袂利落,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清俊。见众人出来,眉眼微舒,拱手行礼:“诸位师兄师妹早啊。”
阿惜师兄拱手回礼道:“劳烦二位师兄久等。”
沈子玉微微欠身,转身迈步朝着镇外走去,步伐不急不缓,与身后众人保持着合适距离。
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清晨的风裹着微凉湿气,拂得众人衣袂轻扬。路边的野草沾着晨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过半柱香的路程,阵阵花香袭来,抬眼望去,整片桃花谷豁然映入眼帘。
漫山遍野的桃花尽数盛放,粉白、浅红的花瓣层层叠叠,挨挨挤挤缀满枝头,远看如云蒸霞蔚,近观则瓣瓣娇嫩,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漫天飞红,铺得脚下小径都染满粉色,香风阵阵,清雅脱俗,看得人心头舒展。
菠萝当即眼前一亮,轻提浅粉裙裾,脚步轻快地朝着花海深处跑去。她迎着漫天飞花奔跑,任由粉白花瓣落在发顶肩头、沾上衣袖,时而伸开双手接住旋落的花瓣,指尖轻捻,眉眼弯成月牙,清脆笑声顺着风飘满谷间。那笑,如此纯真坦荡,没有一丝造作,让一旁的众人们,也不由地欢喜起来。
不远处的谢子衿,依旧立在一株老桃树下,双手负于身后。只是此刻,他的目光却不自觉被少女的身影牵住,狭长淡漠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松动,嘴角也挂上了一抹极浅的微笑。
菠萝毫无顾忌地追逐着飞花,像个孩子般攥着一大把桃花瓣,笑得眉眼具开。那脆生生的笑,一次次撞击在子衿的心中,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云儿缓步走在山谷间,微风飞扬起她柔亮的秀发,几片花瓣轻轻落在发间。沈子玉与她相隔数步,刚想上前提醒。只见阿惜自然地走到云儿身侧,抬手轻轻拂去了她发间的桃花,云儿似乎也毫无察觉。
子玉若有所思地望了阿惜一眼,阿惜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位置,挡住了他的视线。子玉挑了挑眉,心下道,原来如此。耳后的胎记自昨天起就滚烫着,现在愈发灼热了。他轻轻一笑,再次打量了阿惜一番,暗道:呵呵,小子,等着瞧!
众人沿着花径缓步前行,走了约莫小半刻钟,行至谷中一处空旷平地,地面干净平整,四周桃树环绕,正是歇脚闲谈的好地方。
沈子玉驻足转身,对着众人温声开口:“此处清净雅致,又能遮风赏景,咱们便在此处稍作歇息,一边共赏桃花,一边细聊三日后的试炼事宜,二位师兄觉得如何?”
阿惜师兄环顾四周,见此处视野开阔,无隐蔽死角,便微微点头,“此处甚好。”
众人围坐妥当,阿瑞师兄便拿出了准备好的茶点。子玉师兄则就地支起个泥炉,取了附近的溪水,煮上了茶。待水纹微漾、初泛轻波,他便捏起几叶翠色茶芽投入。炉火烧得不旺,只余几点星火明灭,映着他指尖利落的动作,水汽袅袅升腾,混着桃花香与茶香,在暖融融的春光里漾开,竟比寻常煮茶多了几分清透雅致。
云儿蹲在他身侧,惊叹道:“想不到子玉师兄竟有这般精湛茶艺,山野简陋之处,也能烹出如此雅致的茶汤。”
他莞尔一笑,取出茶具为众人倒茶,谦虚地说道:“师妹过誉了,山间条件简陋,委屈诸位将就一品。待回了客栈,我取正经茶器与珍藏好茶,再好好煮上几壶,让诸位细细品尝。”
此刻晨雾渐散,暖阳穿透层层桃枝,碎金般的光影斑驳落在众人肩头,暖意融融。阿瑞端杯浅啜一口热茶,放下杯盏,温声开口:“有劳子玉师兄费心烹茶,这般雅趣实在难得。今日既借这桃花美景闲谈试炼,你我同为修仙同道,便不必藏私遮掩。此次万灵试炼,本就非寻常宗门比试,其中凶险,想来二位师兄早已洞悉。我与阿惜身为师兄,不求师妹们拔得头筹,只盼她们平安无恙便足矣。倘若二位师兄知晓谷中隐秘要害,或是额外的避祸之法,还望如实相告,也好让我们提前叮嘱防备。”
沈子玉微微颔首,缓缓开口道:“阿瑞师兄快人快语,我便直言不讳。此次万灵试炼,想来师兄也知道,试炼谷会根据个人的心性弱点,精准布下幻境,直击隐藏在你心底最深的欲望、执念与恐惧,让你直面自己的心魔。”
阿惜也点头道,“此事我们也略有耳闻,今年这一关难度远胜往年,凶险难测。不知玄冰殿可有稳妥的过关窍诀,还望二位师兄不吝赐教。”
子衿淡淡地说道,“心性之关,本无取巧窍诀。你越贪恋何物、越惧怕何事,眼前便越会显化何种幻象。此关最难之处在于,如果你不能窥破幻象,那执念便会真切刻在心脉间,留下印记。即便走出试炼谷,这道印记也会伴随终身修行。日后修为越高,心魔反噬越烈,唯有等到自身修为足够深厚、心性彻底稳固,方能彻底化解。否则终生道途受限,甚至走火入魔。”
小樱讶然道:“那么恐怖,还会影响日后的道心?”
沈子玉点点头,继续说道:“子衿师兄所言半点不虚,谷内灵气会助推幻境成真。哪怕明知眼前皆是虚妄,心绪也极易被牵着走,稍有不慎,心性便会被啃噬出裂痕。这道心脉印记,便是扎根道途的隐患,极难根除。”
阿惜眉头紧紧蹙起,沉声道:“这正是我与阿瑞最为忧心之处,原以为此次试炼依旧以武艺切磋为主,凭师妹们的功底自保足矣。谁知竟改了规则,她们资历尚浅、心性不稳,想要顺利过关不易。”
沈子玉坦诚地说道:“我师尊临行前特意叮嘱,此关破局之法唯有四字——坚守本心。不被幻境诱惑,不被恐惧压垮,认清眼前一切皆是心相所化,不贪、不惧、不沉溺、不纠结。哪怕幻境千变万化,始终安住在如如不动之中,看眼前幻相来去,窥破其虚幻,才是唯一的出路。”
小樱有些费解地问道:“那我只要不想着害怕的事情,牢牢守住心神,就不会有事对吗?”
沈子玉见状,柔声宽慰:“师妹心性纯善,无贪无执,只要守住本心,便不会被心魔轻易侵扰。切记试炼之时,切莫轻信眼前所见,切莫跟随幻境指引,闭目凝神,稳住自身灵力,守住心底最初的念头,便是万全之策。”
阿惜沉吟片刻,坦然地道出了安排:“实不相瞒,此次试炼,我与阿瑞并不入谷。临行前宗门有令,我们二人身为师兄,需留守客栈。若是师妹们在谷内生变,我们能第一时间在外策应,守住后路。”
阿瑞顺势点头,补充道:“我与阿惜师兄会在客栈布下引魂结界,谷中心魔虽凶,却难破宗门联手结界。若是她们心神濒临溃散,捏碎腰间宗门玉符,我们便能在外催动灵力,帮助她们平安出关。”
沈子玉闻言微微颔首,对青玄宗的安排了然于心,不少宗门都会留长老或资深弟子在外策应,本就是常例。他见状,也不再隐瞒,索性道出玄冰殿独门隐秘,语气郑重:“既然二位师兄坦诚相告,我也不藏私。玄冰殿世代镇守寒渊,钻研心性心魔数百年,留有独门破心魔的秘方与一件本命法宝,专为应对此类心性试炼。”
谢子衿闻言,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冰蓝、泛着凛冽寒气的玉符,玉符上刻着繁复冰纹,触手生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心灵气,正是玄冰殿独门的冰魄清心符。
他指尖轻捻玉符,声音清冷,缓缓解释独门秘法:“此乃玄冰殿独门炼制的冰魄清心符,以千年寒冰玉为胎,融入殿内清心诀灵力,再经寒潭月华淬炼百年方成,是破心魔的专属法宝。除此之外,我玄冰殿还有一套冰心定魂诀,乃是独门心法,不攻敌,只守心,运转之后,可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欲望与恐惧,斩断幻境与心脉的联结,避免心魔留下印记,这便是我玄冰殿应对心性试炼的独门道行,从不外传。”
沈子玉的目光轻轻落在云儿身上,进一步解释道:“冰心定魂诀需配合冰魄清心符使用,运转心法时,握紧玉符,凝神摒息,将灵力汇于心脉处,便可隔绝幻境干扰。只是此法耗损灵力,且不可多用,否则会伤自身根基。唯有在心魔失控、心神即将失守的关头,方可催动一次,暂保清明,争取守心通关的时机。这法门虽是我玄冰殿独门,今日见诸位皆是赤诚之人,愿告知口诀,危难之时,可救心性根基。”
阿惜有些意外,长身而起,拱手道:“多谢二位师兄坦诚相告,这般独门隐秘告知我们,已是厚待,阿惜代师妹们谢过。”
子玉笑着摆手,随即从袖中取出三枚冰魄清心符,双手递向阿惜,语气依旧诚恳有礼:“阿惜师兄不必多礼,临行前师尊特意嘱咐,此番试炼,可将此符赠予赤诚有缘人,也算同道一场的照拂。”
阿惜将三枚冰魄清心符小心收好,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子玉与谢子衿,神色愈发郑重,缓缓抬手,自腰间锦囊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瓶身光洁细腻,刻着青玄宗独有的云纹印记,蜜蜡封口未启,只轻轻一嗅,便有一股清醇安神的药香漫散开来。
“二位师兄以镇殿秘宝、不传心法相授,青玄宗上下,感激不尽。”阿惜双手捧着药瓶,微微躬身,语气真挚恳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物虽不及冰魄清心符珍贵,却是我青玄宗长老亲手炼制、临行前特意交付的上品清心丹,乃是宗门内数一数二的高阶护心丹药。”
他顿了顿,轻声道:“此丹以凝神草、清心灵芝、月华露等数味珍稀灵药炼制,经灵泉温养三月方成,服下可瞬间稳固心脉、平复躁动灵力,即便心魔骤起、心绪将溃,亦可强行拉回一丝清明。若在试炼中与冰魄清心符、冰心定魂诀同用,更能相辅相成,多一层保命根基。”
阿惜将药瓶轻轻递到沈子玉面前,郑重道:
“今日便以此丹回赠玄冰殿,聊表谢意。愿三日后试炼,你我皆能守心自安,平安出关。”
沈子玉微微一怔,他素知青玄宗炼丹一绝,在宗门中,此类丹药更是珍稀难求,随即连忙双手接过。只觉入手微沉,药香纯正绵长,一望便知是极难得的上品灵丹,忙致谢道:“此等高阶灵丹,太过贵重了。”
“同道相照,本就该如此。”
阿惜微微一笑,眼底尽是坦荡,“二位师兄不藏私,青玄宗亦不吝啬。”
一时间,暖阳轻洒,桃花纷飞,众人皆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