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假如全部新加坡人可被分做一群,那划分标准大约可以是“非常能守规矩 的人。” 在新加坡,如果一幢建筑,于一楼墙壁贴着张 A4 大小的纸,注明: 此建筑内禁止吸烟。那么走遍整座楼,绝见不到香烟的踪迹;如果一个居民 区,在小花园凉亭里钉着块牌子,上书:“为他人着想,晚十点后不要大声喧 哗”。那么住在这里,夜里十点后,尽可理直气壮要求 “安静,我要睡觉!”, 大声讲话的邻里,马上便关了嘴巴。这群人,哪个族群,长相如何,脾性怎 样 ......全不一定,但有一点,他们一模一样,就是特别照规矩行事。

      新加坡有各种各样的规矩,排队算得上最普遍的了。医院、超市、车 站、场馆,公园乃至公厕,需共享资源的地方,皆要排队。不管你是性情中 人,还是红尘隐士,一律被箍定在条条队伍的框框里,老老实实卡在陌生的 人与人间,快是快不了,离开却离开不得。飞速流转的时光,包罗万象的世 界,被一排绵延的人群在前头拖延着,拖延着,你能看到它们的影儿,却挨 不到它们的边儿......,换做别人,就是不跳脚,也该叹息了,然而,新加坡 人不,他们默默地等下去,等下去......。一次,我在医院等到实在忍无可 忍,诘问一位护士 “为什么?我病得急,为什么不能先看?”那护士,竟摆出 学校里面对顽劣孩童的老师的面孔“别人不急么?再说,别人还先来呢!”我 转头四望,看看挤满等候区的“别人”,满眼是忍耐的脸,克制的脸,强撑的 脸。我能说什么?我无言以对,不但无言以对,我在这样的一群人中,简直 惭愧起来......。日久天长,天长日久,我竟同化于这群人中,心里留着“别人” 的一席之地,默默地等下去......。

      数年前,深冬,我们一家在国外旅游。白天赶着去了几个景点,一整天 每人仅吃了一块面包。傍晚时分,好像是从什么山下来,徒步走啊走,走出 许多路,全家人又饥又乏。好不容易走到街上,宽阔而热闹的街,灯火辉煌。我们满怀希望一家店一家店查看,直到街尾,才找到一家餐厅,灯光的 照耀下,窗明几净。然而,门外在排队,四、五组人。

      我的女儿直接跌坐在餐厅前马路边,“唉!” 地长叹。可是,我们有我们 的焦急,别人有别人的迫切。况且,别人本来比我们到得早。我安抚过女 儿,和我先生安静地站到队伍末尾去。

队伍最前面,排着一对青年男女,仿佛是情侣,女的从包里拿出什么东 西,撕开塑料包装,喂给男人吃,接着自己吃,两人脸上都是甜蜜。

      排在第二位的也是一男一女,中年的样子,女的更老些。然而,他们是 一对急性子。男的不时上前推开玻璃门,催促跑堂的店伙,店伙应付着,脸 渐渐沉下来。天,黑透了,我不知道,这里的冬,黑得这样快,才刚过黄 昏。第二排的男人又推开门催促,店伙抬头理论。站在外面的那男人的女 伴,这时突然厉声朝里头抗议,店伙却大声地回应。于是排队的人们躁动起 来,有男人高声说出难以入耳的话。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从餐厅隔间匆匆走 出,文质彬彬,相貌堂堂。他走出玻璃门,温和地解释大约还要等待多久,人群发出不满的吵嚷,连第一排甜蜜的一对儿也在娇嗔。我们前面的三、四 个女孩直接离去了。一切的纷乱,似乎要将穿西装的男人湮灭。男人着急 着,努力着,眼睛气恼地盯着一群又一群人,当他与我们目光相对,我们却 是沉默着,平静着的。他的眼光意外着柔和下来。

      嘈杂稍稍平息后,穿西装的男人走回店内,快速帮店伙端碗拿盘,擦桌 子。但他的眼睛时不时向门外的队伍看,我隐隐约约觉得他仿佛特别留意我 们。

      好容易轮到我们站到队伍头,天,竟滴答滴答下起雨来,可我们没有伞。“妈妈,我饿......”我女儿细细的呻吟从冷风里传来。“再等等,别人还没 吃完。”我皱紧眉,将她拉过来,用外衣把她裹紧,然后轻轻抚摸她凌乱的头 发。我的女儿将小脸贴在玻璃门上,静静向门里看。玻璃门里是享受食物的 人们,并没人因她的狼狈而急忙地吃起来。“别人也是在门外经过了和我们一样的等待,现在正该好好享受食物。” 我这样想,因而虽然沉重着,但 也冷静着。我先生垂着头,但也沉默着,冷静着。

    我转过头,发现穿西装的男人正一动不动隔着玻璃门张大眼睛注视我。 我马上警惕起来,但他的眼神是柔和的,深邃的,仿佛正被什么东西感动终于,店里空出一张四人桌,我们坐到桌子边。菜的味道可口,吃不到 一半,穿西装的男人端上来几个白色的小碗,挤在菜碟中间,“送给你们的汤。”他礼貌地注视我们,亲切地微笑。

      我先生看了看小碗里浅棕色的汤水和浸在里面的肉与菜,纳闷地抬头“我们没点这个汤!”

    “是送给你们的。”穿西装的男人微笑地更真诚些。

    “好的。”我先生不悦地低下头“等一下付钱给你。”

    “哦,不。”穿西装的男人急忙摆手,“这是特意送给你们的,”他加强语气,强调“特意”这两个字,脸上显出尊重来,双手把汤端到我们的饭碗旁 “辛苦了!”他说完,抿着嘴,诚挚地向我们低一下头......

    相识不是面部的识别,也不是日日相见却只能互道“你好”“再见”。相识是无垠的时间里,芸芸的众生中,一双停留在你身上的眼,一颗承认、接纳你 的心。得到这样的相识于我们真是件愉悦的事,因为它使我们明白,原来, 我们是一群可爱的人,或者,我可否更大胆些,我们,甚至,是一群可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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