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秦川的冬末,天是苍黄的。
那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苍黄,从脚下的大地一直铺到天边。海拔两千米的高原上,风从乌鞘岭那边刮过来,硬得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脸上。
她站在那里。村口,那棵老榆树下。
瘦小,佝偻,穿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大襟,盘扣,洗得发了白。头上包着灰扑扑的围巾,是那种老式的拉毛方巾,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风把围巾角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她的脸,她顾不上,只是拼命朝我这边招手——一下,一下,又一下。
车越走越远。我从后窗望出去,她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化成一个点,杵进那片苍黄里。像一根火柴棍儿。
可那只手还在招。
像要点亮什么似的。
我回过头来,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总有人跟我谈论“感同身受”。我嘴上应和着——“嗯嗯,能理解”——心里却想:针没扎到我身上,我哪知道有多痛。
就像奶奶的苦。我能看见的,只是那些苦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弯下去的脊梁,白透了的头发,还有深夜里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那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落在地上,可在这秦川寂静的夜里,却能传出去很远。
我写过很多人的故事,从没写过奶奶。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我怕一动笔,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就会涌出来,把我淹了。
可那天,她站在村口送我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再不写,来不及了。
二
记忆里的奶奶,总是在院子里急匆匆地走。
春天急她那群小鸡仔别被野猫叼了去——那时节,院角的杏树刚冒出粉白的花骨朵,一簇一簇的,她顾不上看。她只顾着数那群毛茸茸的小东西,一只,两只,三只……数到最后,一只不少,她才直起腰,拍拍围裙上的土,满意地叹一口气。
夏天急她那几头猪能不能在年底卖个好价钱——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晒得地上的土都烫脚,晒得远处的山梁像蒙了一层水汽,晃晃悠悠的。她一趟一趟往猪圈里提泔水,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透了后背的衣衫。猪在圈里哼哼唧唧拱着食槽,她就蹲在旁边看,看得出了神。
秋天急着抢在雨前把地里的苞谷掰完——那时候,天是高的,蓝的,蓝得像刚染出来的布。云是白的,薄的,像撕碎了的棉花铺在天上。她弯着腰在地里掰苞谷,一掰就是一整天,掰下来的苞谷堆成一座小山,金灿灿的,映着她被汗水浸透的脸。掰完了,她就坐在苞谷堆旁歇口气,望着远处祁连山的余脉,望着那些起起伏伏的山梁,不知道在想什么。
冬天急着把炕烧热,等着散落在天南海北的儿女们回来过年——窗外的雪下得紧,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化了,又落。秦川的雪不大,一年下不了几场,可每一场她都当个大事。她把炕洞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坐在炕沿上,一遍一遍数着日子,数着数着,就笑了。
后来不养这些牲口了,她还是在急——急锅里的馍馍快蒸好了,急炉子上的水烧开了,急东房的灰还没扫,西房的被子还没晒。她的脚底像装了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从这屋转到那屋,从清晨转到天黑。
秦川的日头,就从这陀螺的旋转里,一天一天滑过去了。
可奶奶急的,不只是这些小事。她这辈子还急着一件别人不必急的难事——
她的小儿子,我的尕爸,是个傻子。
我们那儿管这种人叫“罪人”。意思是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来受罪的。
奶奶也这么叫。在姑姑们面前,她管尕爸叫“那个罪人”。我从没问过为什么。也许是觉得他是来阳世间受罪的,也许是觉得他让奶奶这辈子受够了罪。又或许,这两个意思本来就是同一回事——他的罪,就是她的罪;她的罪,也是他的罪。
三
尕爸是怎么变成傻子的,我从小就从大人口中断断续续听来了。
那年尕爸还在襁褓里。家里盖房,人人忙得脚不沾地。院子里堆着土坯和木料,房顶上有人在喊着递瓦,东边的山墙刚垒到一半。奶奶抱着尕爸在厨房烧水——盖房的人多,一天得烧好几锅开水。
厨房里烟气弥漫。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汽蒸腾起来糊了人一脸。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口大洗衣盆上,盆里的水亮汪汪的,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盆是那种老式的铁皮洗衣盆,是奶奶的陪嫁,用了好些年了,盆沿上磕掉了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奶奶一边哄着怀里的孩子,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还得看着锅里的水开了没有。手忙脚乱间,孩子在她怀里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没抱稳。
“铛”的一声——尕爸掉进了旁边盛满开水的大洗衣盆里。
奶奶后来从不提这件事。可村里有人说,那天她的嚎哭,整个秦川都听得见。那哭声从她家的院子里漫出来,漫过村口的老榆树,漫过田野里刚刚抽穗的麦子,一直漫到对面的山梁上。山那边的人说,那天下午,他们听见风里有什么东西在哀嚎,一声一声的,听得人心都揪起来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秦川这地方,没有现在这么好的医疗条件。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的爷爷奶奶,根本无力带他去大医院。县医院能给的,就是疼得受不了时打一针镇定剂。一针,两针,三针……那些药救了他的命,却永远关上了他智力发育的那扇门。
从此,奶奶的急,又多了一重。
四
尕爸智力是不行,但也没傻“透”。
他能干简单的农活,能去工地当笨劳力,认得回家的路,也认得奶奶的脸。甚至,他还有那么一点儿自己的心思。
那些年还要挑水吃的时候,只要奶奶一声令下,他就一担一担地挑,能一连挑十几担,不知道累。井在村东头,离家有一里多地。去的时候是下坡,回来的时候是上坡。他挑水的样子很有意思——扁担压在肩上,身子微微向右歪着,走路一颠一颠的,桶里的水也跟着一颠一颠的,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从井边一直延伸到家里。那痕迹在黄土路上特别显眼,像一条深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穿过村子。
那时候家里从来不缺水。不光不缺,甚至还“过剩”——水窖满了,水缸满了,洗脸盆里、和面盆里、饭碗里,全被他装满了水。
奶奶想用一只碗,得先把里面的水倒掉。她一边倒水一边骂:“这个傻军娃,这个傻军娃……”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了,眼眶就红了。她把碗里的水倒进盆里,留着和面用,一滴也舍不得浪费。
可当着外人的面,奶奶从来不骂他。
她专挑家里来客人的时候使唤他——“军娃子,你姑舅爸来了,去,到大商店买盒烟去”,“军娃子,烧个水去,给你二娘把茶添上”。
她的眼睛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看不见。那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村道染成金红色,尕爸的背影一颠一颠地走远,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剪影,贴在天地之间。秦川的黄昏总是很长,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亮着好大一片,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奶奶就那么看着,看得出了神,看得客人都有点不自在了,她才转回头来。
“我这军娃子,勤快着呢,啥都会干。”她说。
客人自然看得出那点笨拙,可没人戳破。只是点着头说:“嗯,勤快,勤快。”
那一刻,奶奶的眼睛亮亮的,好像别人的这句认可,能让她心上的那根刺不那么疼了。
五
可这根刺,终究是拔不出来的。
尕爸二十岁那年,有人给他下了一个套。
那天他在村口的老榆树下乘凉。那棵老榆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遮天蔽日的,洒下一大片阴凉。秦川的夏天热,太阳毒,可榆树底下凉快,村里人没事都喜欢聚在那里,摇着蒲扇,磕着瓜子,说着东家长西家短。
看到尕爸,就有人招手:“军娃儿,过来过来。”
“军娃儿,想不想娶个媳妇搂着睡觉?”
“想呢。”尕爸蹲在树荫里,眼睛亮亮的。
“哥知道井潭村有个合适的女人。闲了给你介绍。不过哥不能白给你介绍,明天来哥家帮拉两车土,哥要垒个猪圈。”
第二天尕爸起个大早就去了,一天下来累得哼哧哼哧的。活儿干完了,他问:“哥,你啥时候给我介绍媳妇儿啊?”
那人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他:“别急嘛。回去问问你爹,彩礼准备得咋样了。”
那人敢这么说,是料定了我家拿不出彩礼。村里人都知道,早年间给我叔接连娶了两回媳妇,早就负债累累了。在秦川这地方,别说尕爸这样的,就是正常人,也架不住娶三回媳妇的花销。
可那人还有更损的招。
“你爹妈不给你娶,是想把钱攒着留给你哥哥姐姐们。你回去就闹,一闹他们肯定给你娶。要是实在不行,你就离家出走。”
这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尕爸混沌的脑子里。
六
后来,尕爸“离家出走”了好多次。
说是离家出走,其实不是窝在谁家的麦草垛里,就是睡在哪个废弃的院子里。有一次,他躲进了村后废弃的砖窑里。那砖窑废弃好些年了,窑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张大的嘴。夜里起了风,风从窑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尕爸缩在窑洞深处,冻得直哆嗦,可就是不敢回家。
奶奶打着手电筒,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地找。夜那么深,那么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地面——这里的柴垛,那里的墙角,再远一点的废弃院落。她的声音在黑夜里一颤一颤的:
“军娃——军娃——回家吃饭了——”
喊到最后,已经分不清是喊还是在哭。她哭得像她自己犯了什么错,哭得像她欠了全世界。
找到了,她不打也不骂,只是拉着他的手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瘦一壮,像两个贴在一起的剪影,慢慢地移动在秦川的夜色里。
第二天,她就扯着嗓子站在巷口骂——骂那些损人不利己的缺德鬼,骂那些占傻子便宜的短命鬼。她骂人的时候,嗓门又高又亮,整个村子都能听见。可骂着骂着,声音就哑了,眼眶就红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她骂的是别人,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护不住自己的孩子。
七
前几年,在新疆上班的姑姑总说要接奶奶去住几天。坐火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戈壁,看看天山。
奶奶不去。
“你以为我不想?”她说,“可我走不了啊。我得管那个罪人的吃喝。我走一天,他就得饿一天肚子。你要真想接我去,就把你弟弟也一起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去啊?我刚装修的房子,再说我还得上班。”
“那你就别假惺惺地说了。我不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她撂下电话,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弹。窗外,正是秋天,院子里晒满了金黄的苞谷。秦川的秋天干燥,苞谷晒上几天就干透了,一粒一粒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尕爸蹲在那些苞谷中间,一颗一颗地翻着,翻得很认真。奶奶就那样看着他,看着看着,叹了口气。
从那以后,姑姑再也没提过接她的事。
八
就这样,尕爸拴了奶奶一辈子。
拴紧了她瘦小的身躯,让她在这叫“秦川”的村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拴紧了她的一颗心,让她连做梦都不敢梦得太远——怕一觉醒来,那个傻孩子又丢了。
奶奶常说:“照料你尕爸是我的命。那是该我还的债,没办法的事。等我死了也就解脱了。他苦也是他的命,那时候我就看不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不知道奶奶还要熬多少年才能解脱。我只知道,锅台与田地之间,坐着那个木讷的尕爸;而奶奶,已经在这里头转了一辈子,转到头发白了,转到腰直不起来了,转到脚底的陀螺终于慢下来了。
九
临走的前一晚,奶奶兴致很高,拉着我一直聊到后半夜。
她讲我小时候的事——怎么学会走路的,怎么喊的第一声“奶奶”,怎么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摔破了膝盖,怎么在过年时偷吃供桌上的点心。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好像那些事就发生在昨天。
我听着,笑着,眼眶却有点湿。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那白不是白天的那种白,是一种清冷的、薄薄的、像水一样能流动的白。院角那棵老枣树的影子,就印在这片白上,疏疏朗朗的,像谁用墨笔勾勒出来的。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的,然后又归于沉寂。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纳凉,尕爸蹲在她脚边,一声不吭地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奶奶还年轻,头发还是黑的,摇着蒲扇给我们赶蚊子。蒲扇摇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带着奶奶身上的汗味儿和皂角的清香。
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可一转眼,我就长大了,要走了。而奶奶,老了。
十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睡,她早就爬起来,轻手轻脚地和面、擀皮、烙饼。厨房里传来“滋啦滋啦”的响声,然后是那股熟悉的香味——小时候最爱吃的玫瑰油饼。那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飘过堂屋,飘进我睡着的东房,把我从梦里唤醒。
我躺在炕上,闻着那香味,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忽然不想起来了。就想这样一直躺着,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留住。
她烙好了一摞,用油纸包着,塞进我的行李里。
“奶,你回去吧,别送我了!”
她不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送到巷子口。我上了车,摇下车窗朝她挥手。她也挥手,挥得很用力,整个人都在跟着晃。
“回吧,奶!外面冷!”
“送送吧,送送吧。”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这回送了……下回说不定就送不了你了……”
车慢慢走远了。
我回过头,透过后窗的玻璃往外看——她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子,苍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地抖。身后是那棵老榆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那根火柴棍儿,还在朝我的方向拼命地招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要点亮什么似的。
十一
车开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我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等我死了也就解脱了。”可我想,她不会解脱的。就算死了,她也会站在那个村口,朝每一个路过的人招手,问人家有没有看见她的军娃子。
尕爸拴了她一辈子。可她也拴了尕爸一辈子——没有她,尕爸一天都活不下去。他们娘儿俩,就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你缠着我,我绕着你,谁也解不开谁。
这是命。奶奶信命。
可我不信。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还债的。还不完,就一直还。
车窗外,秦川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望不到头。那些山是苍黄的,天也是苍黄的。这里是黄土高原的最西端,再往西就是河西走廊了。我忽然想,奶奶这辈子,见过的最远的风景,可能就是村口那棵老榆树了。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送了一辈子。
送走了爷爷,送走了她的儿女,现在又要送我。
可我终究是要走的。就像我爸,我姑,我叔,一个个都走了。只有尕爸留下来了,只有那根刺留下来了。
十二
回到城里以后,我常常想起那个画面——一根小小的火柴棍儿,杵在苍黄的天底下,朝我招手。
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说:“好着呢。就是军娃子前两天又跑出去了,找了一夜才找着。”
“找着了就好。”
“找着了。”她说,顿了顿,又说,“你说他咋就不明白呢?我能管他一辈子,可我死了以后,谁管他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她叹了口气:“算了,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吧。你好好上班,别惦记我。”
挂了电话,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热闹得很。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十三
今年清明,我又回去了。
秦川的春天来得晚,清明时节,地才刚刚化冻。田野里还是光秃秃的,只有地埂上的草芽刚刚冒出来,星星点点的绿。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带着泥土的气息。
奶奶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更厉害了。走路的时候,得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可她还是急。急着给我做饭,急着给我铺床,急着问我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尕爸还是老样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看到我,他抬起头,咧嘴笑了。
我说:“尕爸,我回来了。”
他说:“回……回来了。”
就这三个字,他说了半天,舌头像打了结。
奶奶在旁边说:“他可记得你呢。前两天还念叨,说你要回来了,要去村口接你。”
我看着尕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这个被奶奶叫了一辈子“罪人”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傻子,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不知道奶奶为他操碎了心。他只知道,奶奶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奶奶在他就安心。
也许,这才是最幸福的。
十四
临走那天,奶奶又把我送到巷子口。
我说:“奶,别送了,你腿脚不好。”
她说:“送送吧,送送吧。”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朝她挥手。她也挥手,还是那么用力,整个人都在晃。
车慢慢走远了。
我透过后窗看出去——她还站在那里。瘦小的身子,苍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地抖。
那根火柴棍儿,还在朝我招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要点亮什么似的。
我回过头,看着前方蜿蜒的路。眼泪又下来了。
可这一次,我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吧。流着,才能记住。记住,才能不忘。
不忘那个叫秦川的地方,不忘那个总是急匆匆的奶奶,不忘那个坐在院子里划拉地上的尕爸,不忘那根小小的火柴棍儿——
她还在那里招手。
等着我回去。
等着我们,都回去。
车窗外,秦川的春天刚刚开始。山峁上,沟壑里,星星点点的绿正在冒出来。再过些日子,这些苍黄的山就会被绿色覆盖,变得年轻起来。
可奶奶不会变年轻了。
她只会越来越老,越来越小,最后小成一根火柴棍儿,小成一个点,小成我记忆里永远挥不去的那个画面——
苍黄的天底下,她站在那里。
朝我招手。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要点亮什么似的。
像要点亮,我们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