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心

    远方的青山连绵,藏于云烟,只浅露条条混沌银线空自缱绻。不时掠过几只缄默前行的飞鸟,沉默——却不孤独。

    我照常保持沉默,听着来自远方的倾诉,并无启发,左右离不开病名为爱的责备。我于是小心挪动身子,够到离窗近些的位置,远眺妩媚青山。灰白的污垢遮挡了窗,恰如狭小的窗户阻挡了我。可又明明已窗明几净,仍觉置身于无边的黑。

    还是沉默,这种情绪似优种遇上瘠土,没有退路,只是扎根。听过一句很理想的话:“生活最好的境界,便是我自风情万种,与世无争。”我确实是个俗人了,终日希冀于风情万种,却从未向往过与世无争。

      终于,责备声渐弱,最终结尾于一声沉重呼唤,她似乎提及了我的名字,太远啦,听不清楚,她似乎是提及了我的名字。

      桌案的书码得凌乱,我隐约从中嗅到腥涩霉味,并不明显,至少没招致新一轮的责备。时有时无的气味在逼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乱窜,我重重推开那扇窗,乳黄色的漆被剐蹭掉一块,光秃秃的,丑陋得像是一条斑秃野狗。

    山风来的迅猛,扑面的山雾甜丝丝的,桌上凌乱的书卷被高高卷起,让我响起儿时飘上天后一去不返的氢气球。所幸,它们四散而落。一张黄纸映入眼帘,纸上印刷的横线都被时光侵蚀,所幸,字迹清晰。

    入目的两个大字写得用力,显得端正。后续的字却像运糖的蚂蚁般扭曲,我不记得何时写过如此恶心的字,作业本上方方正正,一板一眼的字体才是我的风格。使我对这张纸产生兴趣的起因,可能源于纸上如雷贯耳的名字——秦桧。

    “桧”为多音,我先时总爱将其读成释义为挺拔圆柏的“gui”音,即使后来被纠正读音,也仍偏爱于此。无他,我想:秦桧的前半生,当得起一个挺拔。

    1126年,金人南下渡过黄河,兵临北宋都城开封府,金人久攻不下,提出赔款: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缎各一万端,牛马各一万匹,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以亲王宰相为人质,送金兵渡河北还。

    彼时,他以九品官身份力谏钦宗,却被任命为职方员外郎!这官可是专门负责割地议和!秦桧为此连上三折只为辞官!

    天色渐暗,属于北宋皇室的那份荣光,竟也随那直坠西山的落日而去。

    不久后,金人向宋下了割地议和的最后通牒,他站在主战派,力要与金人死磕到底。壮志凌云许下的诺言,败在气势汹汹的金军面前。

    靖康元年年末,开封府失守。一时间血海尸山,白骨露野……

    靖康二年初,因北宋朝廷上缴的赔款未达要求,金国皇帝下诏:将徽钦二帝贬为庶民,并将大宋皇室宗亲全部关进军营。徽钦二帝被废,金人想立赵氏之外的异性为帝,好做傀儡。

    秦桧仍心存赵氏,奔走联络保皇派大臣,集体上书求请。却因此被金人记恨,拘押于营,随徽钦二帝、皇室宗亲,贵戚近臣等14000多人押送金国。

    北方的严冬冻得人疲弊不堪,你仿佛能感知到血液短暂凝固后那不畅的流通。寒气在四肢百骸肆意流窜,骨头常不自觉发出“嘎嘎”的声音。银装素裹遮掩埋葬了一具具衣不蔽体的尸体,在辽阔雪地绽出花海似的红梅。

    牵羊礼后,他被羁押在狭窄刑具中,被打骂,被玩弄,被侮辱,被磋磨掉骨子里最后一丝礼义道德。由是,他彻底对宋失望,或是说,他彻底对自己绝望……

    被俘三年后,他终携妻逃离,水路去往南宋边城涟水。回到故国,官运亨通,先任礼部尚书,再任参知政事,排挤走原宰相范宗尹后,终成一代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总能在得到一项梦寐以求的事物后自发升起对另一事物的渴求。

    他已然没了回头路,之后做下的恶事几乎家喻户晓,残害良将、卖国求荣、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街边的垂髫小儿都能列出他几条罪状……

    秦桧是否怅然若失,我无从知晓。只是那薄薄一页纸中能罗列出这密密麻麻的罪状令我吃惊。

    他的挺拔身段……罢了,今后还是改过口来,“hui”音也是好念。只是有些遗憾,好比你看了本有趣的书,书的内容却在过半时改头换面。想来以他的第一视角编写本书,甚至无需费心杜撰,只将他姓名挂在书面,便会在网络上掀起一阵“抗秦热潮”。你看,这未尝不可算作是青史留名。

    脑子胀痛后连带着眼睛也酸涩,耳边充斥着刺耳杂音。

    我倚靠着床背,静静欣赏远方的青山,山雾散去了些,露出几块嶙峋的怪石。又是一阵杂音后,远方传来呼唤——她提及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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