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爸爸喜欢让我给他踩背。家里的地板是瓷砖的,一到夏天特别凉快,他脱掉上衣,把自己像块肉制品一样在地板上摊开,脑袋冲着电视机,扭头跟我说,
“可以了,踩嘛。”
我就赤脚踩上去,沿着他的尾椎骨,慢慢踩他厚实的背脊,一直踩到脖子附近。偶尔,我突发奇想地试着把一只脚踩到他的脑袋上,他就敏捷地翻过身,一下子捉住我的脚丫子,开始挠我的脚板心。
踩背,是要给钱的,一次两块。相比起这种力气活儿,我更喜欢另一种兼职——给他拔白头发。
我爸头发白得早,正值青壮年的时候,白色发根就已经有蔓延的势头。他每天清晨七点起床开店,天黑透了才回家,舍不得放走一单生意。过得辛苦,又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辛苦,于是跟我约好了,帮他拔白头发,一根五分钱。
起初,白头发的数量不多。我用手指在他茂密的头顶找啊找,好不容易找到一根白的,赶紧把它跟其他黑色的发丝分拨开,用小镊子夹住,飞快往上一拔,就能听见我爸“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也耍赖,有时候我不小心拔错了一根黑头发,他就振振有词地说,
“你服务不到位,要扣钱,一根黑头发倒扣十根白头发的钱。”
把我气得眼睛鼓得像只癞蛤蟆。
后来,白头发越来越多了,多到很多时候,我不小心连着两根一起拔下来,才发现,两根都是白的。
爸爸不怎么“嘶”了,他逐渐习惯了这种疼。
一根五分钱,十根五毛,一百根五块,一千根就要五十块,他觉得很不划算,就不再让我帮他拔了。听朋友说有人在卖那种草药制成的染发膏,他花一点点钱买了一支,连夜涂在头发上,把头皮都染黑了一大块。
当天夜里,爸爸的脸就肿了半边,连着半边的脑袋一起,高高地肿起来。他没告诉我妈,直到夜里我妈开灯上厕所,发现他一边的眼睛肿得几乎看不见了,把枕头一扯,布料上全是脑袋里流出来的黄褐色的积液。
爸爸去县城的医院吊了水,我二嬢在医院当护士,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他,
“你这个是过敏,三无产品也敢往脑壳上整,不要命了嗦?”
他躺在病床上,肿乎乎地点头,讪讪的。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爸爸头上的白头发数量疯长,白了一小半。他其实是娃娃脸,但因为头发白掉的缘故,看上去更加不和谐。
我在主城念初中,有次爸爸妈妈周末来找我吃饭,刚一见面,就发现爸爸的脸怪怪的,绷得亮晶晶的,有点发紫,仔细一看,又肿了。
我问他,
“你是不是又染头发了哦?”
他刚想说话,就被我妈打断了,
“你爸这个人,我给他讲了无数遍他要过敏,非不听,这下好了,又吃亏了噻,犟得像头牛一样,非要说这次的药膏特别好,还不是肿了。”
我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不准染了哈!好看要紧还是命要紧嘛!不准了!你再染命都要除脱了!”
他搓着双手,眼睛看哪里都不自在,
“要得,要得,不染了,真的不染了。”
之后他真的不染了,我不在他身边,他就自己捉着小镊子,对着镜子一根一根拔。
那天加班到夜里,他打过来一个视频电话,说要看看我腿上的伤,看过之后,又讲了些有的没的话,我突然发现,他的头发因为常年不染,已经半白了,像个小老头。
“你不拔头发了哦?”我问。
他在那头笑了笑,自然而然地说,
“老了嘛,不注重形象了,老人家的头发该白了噻!”
我找到一份在他们看来非常稳定,愿意的话可以一直做到退休的工作之后,他们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服老了。
爸爸不再跟白头发较劲,开始舍得给自己买好一点的钓鱼竿,有时候不想那么早起床开店,就把手机关了,一觉睡到大中午。妈妈从拉丁舞班转到了广场舞大班,嚷嚷着要给家里添一台卡拉ok,这样就可以喊奶奶和外婆一起来唱凤凰传奇。
他们在小镇上买了新房子,依山傍水,有个大大的阳台,那段时间天天给我发抖音里看到的样板间,说,
“以后我们家的阳台也养这么多植物。”
“这个房间正对着一条小河哦!”
“给你装个光线特别好的书房,一柜子书。”
我喜欢这种看他们老掉的感觉,像两颗倔强地鼓了大半辈子的热气球,终于肯松一口气,承认自己其实已经有点瘪了,没办法再像以前那么用力了。
视频的末尾,我问爸爸,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说过我不想工作的话可以养我到三十岁?”
他想了想,说,
“哎呀,那是我乱说的。”
文/田可乐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