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湖北建始县那天,我爸叫了一辆板车。车上堆着行李,我和奶奶挤坐在上头,爸和二伯跟在车旁,有说有笑地走着,一路拉到县医院门口,往前大约走200米,那就是我的家。
县医院的院子很大,进大门时,路两边各有一棵歪脖子树,是李子树。往后的夏日里,我总爱和院里的小伙伴爬上树去玩耍,青涩的李子还没成熟,就被我们摘了个精光。
医院的家属区是一排平房,一间套着一间,一排大概二十多户。外面原本是一条通畅的过道,却被各家改成了厨房,走路只能绕到房外。我家住在第五套。里间是我爸妈的卧室,外间住着奶奶、我和两个姐姐。外间刚好放下两张床:我和奶奶挤一张,大姐二姐挤一张,剩下的空隙只够一个人侧身走过。
过道里的厨房全是用木板和纸板搭成的,靠外一侧蒙着塑料布,勉强遮雨。那时烧的是块煤。起初是大姐早起生火,后来奶奶起得早,便接过了这活儿。生煤火很费事,奶奶把炉子端到屋前路边,等煤烧旺了,再罩上抽火筒,让火苗蹿上来。后来大家摸索出门道:把煤粉和成煤饼,盖在炉子上,中间留个小孔,炉底安个门关上,第二天开门、捅开煤饼、添上新煤,就再不用重新生火了。再后来,用上了蜂窝煤,方便多了;又过了一阵子,还用过煤油炉,那才真叫省事。
到建始没几天,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长途奔波,我感冒了,发高烧。奶奶急得团团转,正好二姐放学回来,奶奶便让她跑到医院找妈妈。二姐跑去又跑回,传话说:“妈说让丽妹多喝点热水,她下班马上回来。”
晚上妈妈回家,看我烧得不轻,给我吃了一颗磺胺药退烧。我喝了点粥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奶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丽丽妈呀,快来看!丽的脸肿成什么样了!”爸妈披着衣服跑出来,爸爸一看,急声问道:“怎么了?呀,怎么这样了?你给她吃了什么?”妈妈说:“昨晚发烧,我给了一颗磺胺呀。”爸爸立刻说:“肯定是磺胺过敏!快去拿抗过敏药~嗯,不,先给她穿好衣服,我背她上医院,得输液。”说完,爸爸迅速穿好衣服,背起我就往医院跑。那一夜,爸爸一宿没合眼,一直守在我床边。
当时我嘴肿得像猪八戒,嘴唇乌黑,身上还起了水泡。后来好几年,嘴唇上还隐隐留着乌印,可见那回真把爸妈吓坏了。

第三天,我好了些,妈妈正要送我去输液,隔壁王阿姨端来一碗饺子:“丽丽呀,阿姨包的饺子,你吃几个吧,吃了病就好了。”我摇摇头,不想吃。妈妈在一旁劝道:“丽妹,那吃两个,好不?”我点头,勉强咬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王阿姨把碗搁在桌上:“那先放这儿,等会儿再吃。”她还没出门,我“哇”地一口,把刚吞下的饺子全吐了出来。王阿姨吓了一跳:“哎呀,这孩子还吃不下呀。”妈妈忙说:“是啊,谢谢您了,我还得送她去输液呢。”“好好好,慢慢来,会好的,别急。”
等王阿姨走后,妈妈轻声问我:“饺子不好吃吗?”我嘟囔:“那饺子是甜的。”妈妈这才笑了:“哦,王阿姨是上海人,爱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