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有期,人心有岸》——在市第十四次党代会精神研讨交流上的发言

《潮信有期,人心有岸》——在市第十四次党代会精神研讨交流上的发言

丁俊贵

各位同仁:


坐下来和大家聊这个题目,我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党代会精神,格局大、分量重,通常该由站在更高处的人来讲。我是一个在诊室里坐了三十多年的心理咨询师,日常面对的是一个人的沉默、一个人的眼泪、一个人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那些念头。我拿什么来谈“强富美高”,拿什么来谈“抢抓机遇、开拓进取”?


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再宏大的蓝图,最后都要落在一个人身上。一座城市跑得快不快,看的是路、是桥、是产业;但一座城市走得远不远、稳不稳,要看走在路上的人,心里有没有底,眼里有没有光。党代会报告里专门提到了“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加强心理健康教育和人文关怀”。这话放在整份报告里,也许只是短短一行,但落在我的岗位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今天我不打算念稿子,也不打算讲大道理。我想从一个很朴素的问题开始: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岗位,和一座城市的现代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一、潮水来时,先要有一个人坐在岸边


南通这座城市,骨子里是懂潮水的。


江从上游来,海在尽头等,千百年来,南通人就是在“江的韧性”和“海的开放”之间长出自己的性格。张謇先生当年办实业、办教育,提的是“父教育、母实业”,把踏实和闯劲拧在了一起。那种精神说到底,就是相信一件事:再大的事业,都要从一个人一个人身上长出来。


心理服务也是这样。它不像修一座桥、建一个园区,看得见、摸得着、数得清。它的“产出”往往是一个母亲夜里不再对着孩子的试卷发抖,是一个年轻人早晨醒来觉得今天还值得过,是一个上班族在通勤路上忽然发现自己不再那么空落落的。这些东西没法写进统计报表,但它们真实地构成了一个城市的“日常韧性”。


海安这些年做的“心理服务走基层”“海心安”行动,把心理咨询室铺到了镇街和村居,覆盖率基本达到百分之百。这不是数字上的好看,这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当一个家庭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在附近。


党代会讲“强富美高”,“强”是经济筋骨,“富”是百姓口袋,“美”是山水面容。那么“高”是什么?“高”是社会文明的程度。而一个社会文明到什么地步,恰恰要看它怎么对待那些最说不出口的痛苦。


这就是我的岗位和党代会精神之间,最直接的那条线。


二、不是“修人”,是让人重新认出自己


干了三十多年,我越来越觉得,心理咨询这个行当有一个很大的误会。


外面的人以为,我们是在“修”人。好像人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送过来,拧几个螺丝,换一个零件,再送回去正常运转。可坐在我对面的人,从来不是机器。他们是把自己的某一部分藏起来太久的人。藏到后来,连自己都找不到那一部分了。


卡尔·罗杰斯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人最深的目标,不是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而是成为他自己。不是成为别人期待的那个版本,是成为那个早就存在、却被层层叠叠的“应该”压住了的自己。


这和党代会讲的“人文关怀”,在我心里是一回事。人文关怀不是居高临下的“照顾”,是承认每一个人都有权利以他自己的样子站立在这座城市里。不是把“不正常”的修成“正常”的,而是去问一句:谁有资格定义什么叫“正常”?


王阳明讲“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这句话我常拿来对照自己的岗位。咨询室里的“定”,不是躲开世事、闭门养静养出来的。是每天面对一个又一个人间真实的难处,在一句一句话里磨出来的。磨到后来,你不再急着给答案,不再急着把人推向某个“正确”的方向,你只是坐在那里,稳稳的,让对面那个人知道:你在这里说的话,不会掉在地上。


这就是岗位履职最朴素的样子。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以贯之的“在”。


三、南通党代会的精神,落在心理工作上是什么


南通市第十四次党代会提出“抢抓机遇、开拓进取”,提出“学深、谋实、做好”。我反复读这几个字,觉得它们和心理服务的内在逻辑是相通的,只是它讲的是城市的大动作,我想的是人心的小动作。


“学深”,对心理工作者来说,是不偷懒。不靠经验吃老本,不拿一套话术对付所有人。每一个走进诊室的人,都是一本没有读过的书。你得重新翻开,重新读。


“谋实”,是不漂浮。心理服务最怕的就是做成“活动”——摆几张桌子,发几张传单,拍几张照片,然后散了。真正的心理服务在“之后”。在热线放下之后,在咨询室的门关上之后,在一个人的深夜和清晨里。它必须沉到生活的纹理里去。


“做好”,是不糊弄。这一行没法糊弄。你坐在那里,是真的在听,还是在等对方说完好轮到自己说,对面的人心里一清二楚。岗位履职说到底,不是对上级负责,是对那张椅子上的信任负责。


庄子讲心斋,讲虚而待物。心理咨询师最核心的功夫,其实就是把自己“虚”掉。不带着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焦虑、自己的“我来帮你解决问题”的急切坐进去。你先空出来,对面那个人才有地方站。


党代会的精神落到我的岗位上,不是让我去喊什么口号。是让我每天早上走进那间诊室的时候,比昨天更空一点、更稳一点、更诚实一点。


四、一座城市的“心”,不在高楼里,在街巷的呼吸里


有时候我走在海安的街上,看那些匆匆走路的人,会忍不住想:他们中间有多少人,正在心里扛着一件说不出口的事?


一个在家长群里永远第一个回复“收到”的妈妈,可能已经三个月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个在工位上看起来最随和的小伙子,可能每天出门前都要在楼道里站五分钟才敢推开门。一个退休的老教师,可能已经很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我其实不太好”。


维克多·弗兰克尔在集中营里看过人最底层的处境,他后来讲,人最需要的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在痛苦中还能找到意义。一座城市能给人的最大的善意,不是承诺“你不会受苦”,而是在一个人受苦的时候,让他不至于独自去找那个意义。


南通四院在学习贯彻党代会精神时,把“推动重点群体服务从‘被动应答’转向‘主动前置’”列为重点任务之一。这个转向很要紧。“被动应答”是等一个人撑不住了、出事了、被送来了,才伸出手。“主动前置”是在他还走在街上的时候,在社区里、在学校门口、在网格员的一次敲门里,就有一双手等在旁边。


海安的网格员培训里,已经有人在学怎么识别常见的心理危机信号,怎么在第一时间给出恰当的回应。这些人不是心理医生,但他们是这座城市的“神经末梢”。一座城市的心跳,不在会场里,在街巷的呼吸里,在邻居的一声问候里,在一个网格员多问的那一句“最近还好吧”里。


心理服务的“岗位”,从来不只属于坐在咨询室里的人。


五、我们能做的事,比想象的要朴素得多


聊到这里,我想说几句实在的。立足岗位履职,我不打算给自己列一张宏大清单。心理咨询这个行当,最怕的就是“宏大”。


能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耳朵借出去。在这个人人都急着说话、急着表态、急着在屏幕上留下点什么的时候,有一个人愿意关掉手机,不打断,不评判,不给建议,只是听,这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服务。党代会讲“人文关怀”,关怀的第一步,就是把注意力完整地交给另一个人。


第二件事,是把心理的语言从诊室里带出来。不带术语,不带标签,不带“你这个情况属于什么什么障碍”。用一个人能听懂的话,告诉他:你现在的难受,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先变成一个“正常人”才配活着。庄子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不是叫人变傻,是叫人放下那些把自己困住的“我应该”和“别人会怎么看”。把这些话说得家常一点、轻一点,让一个正在硬扛的人听了,肩膀能松下来一寸,就是履职。


第三件事,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制造新的焦虑。这一行有一种隐蔽的诱惑:把自己变成“权威”,让来访者依赖你、需要你、离不开你。真正的履职恰恰相反,是让一个人越来越不需要你。是让他有一天走出那扇门,觉得“我可以了”。这比任何漂亮的案例都重要。


六、潮信有期,人心也有岸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一个心理咨询师的岗位,和一座城市的现代化,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想,关系就在于:一座真正现代化的城市,不只让人跑得更快,也让人停得下来;不只给人机会,也给人喘息;不只赞美坚强,也允许一个人说他撑不住了。


党代会画的是南通未来五年的蓝图。桥要通,港要开,产业要往上走,这些都是硬邦邦的、让人提气的事。而我坐在诊室里,做的是另一件事:让那些在硬邦邦的现实里被硌疼了的人,有一个地方可以坐下来,把疼说出来。说出来之后,他再走出去,也许就能多走一段。


潮信来时,江海不会问岸边坐着的是谁。它只是流。而岸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听它流,等它自己找到方向。


一座城市最深的底气,不在它跑得最快的时候,在它有人愿意停下来、听另一个人把话说完的时候。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立足岗位、履职尽责的全部含义。不玄,不远,就在下一张椅子上,下一双眼睛里,下一次不急着开口的沉默里。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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