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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五十岁的老腰不准备再伺候我了,没缘由的痛,起床要靠胳膊支撑,翻身要试试怎样摆放腿和胯才能减少疼痛,像极了一张老桌子,要多挪动几次,要在某个腿下垫个东西才能四平八稳。老妈听到了我的抱怨,她自告奋勇替我到楼下提水——装满七点五升的桶,她说自己经常到超市买东西,十来斤的东西,不换手就能拿回来了。
十来分钟后,老妈开了门,弯腰抱着的桶,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我赶紧跑过去,她说是小区扫地的媳妇(她习惯性这样称呼小区内的环卫工人)帮她把桶从门口提进电梯。接着她感慨说自己再不服老,怕是不行了。
为了这件事,我难过了好久,后怕了好久,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长点记性?难道非要老妈像自己的老师一样发火、失态、痛哭,自己才能体会到她的老去,她的无力?
老师姓杨,是我高中时的数学老师,年轻时,学校中的老师都叫她——花木兰,叫得久了,学生们也知道了这个称呼,老师自己也不避讳别人这样喊她。那时的她,短发,运动装,微微发福的脸,双颊如孩子般经常通红。一次我站在教室门口瞥见她那火红的身影出现在四班门口,赶紧闪回教室,作业本还未打开,她已经来到了我的位置旁,我的心咚咚跳着,惴惴中听见她的微微喘气声。事后我给一个男同学说了这一“恐怖”经历,他说你这隔着两个教室算啥,他自己曾经隔了半个操场被赶上。
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我回到了母校,杨老师仍然是带两个班的数学课,带一个班的班主任,每次考试成绩稳居第一,期末表彰回回有她。
不觉中,十多年过去了,杨老师染了头发,还是记忆中的样子——行走如风,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穿深色的衣服。学生们对她仍是敬畏有加。
我觉得她会坚韧地年轻下去,直到退休。
师姐打破了我的信念。
师姐,杨老师的翻版,又一个花木兰。那天下午,我们三个都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无非是说说自己的学生,说说这个聪明,那个毛病多。记不清,是我还是师姐,说了一句老猫不比鼠,原本如林间啁啾的互答突然中断,师姐先发现了老师在哭,我看到一向冷静的师姐慌了手脚,我给老师递上抽纸,师姐开始道歉,笨嘴笨舌的,我也跟着赔不是,结果越说老师越哭的厉害,涕泪横流,气堵声咽。
时间过去有十年了,我想不起当时怎样收了场,只是记得老师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那时的我已经懂得了有些经历注定要烂在肚子里,发霉,沤掉。精明的师姐想来也是如此。我们都没再提起那天下午的事,应该是都没有勇气问个为什么?
这件事产生的压力如岩石间的水,滴滴不息,涓涓成流。我想给自己找一个释放压力的借口。
半年后,“瞌睡”的我盼来了期待中的“枕头”。
老师的生日在阴历11月13日。学校工会的生日送礼物活动已经持续了十五年。可能是粗心大意,工会负责人在阳历11月13日给老师送去了她54岁的祝福,听说当时老师大为光火,闹到了校长跟前,校长自己先道了歉,跟着叫来了工会主席,在主席的再三致歉下,事情算是过去了。听传出来的话说,老师认为提前过生日是对自己的诅咒,咒自己早死。
我可以说老师到了更年期吗?曾经那个严厉、克制、积极的她就这么被岁月打败了吗?
木兰老矣。
老妈早过了更年期了,说是垂暮亦不为过。我自己呢?
长点记性吧,我再次叮嘱自己。
感谢病痛,它也会帮着我敲打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