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我很难用一个确切的时刻去定义幸福。就像现在,坐在窗前想着几年后就要退休的光景,忽然觉得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一张一张的,像是被谁随手夹进旧相册里的照片。

第一张是外公八十岁大寿那天。外公那时已经脑溢血瘫在床上近20年了,我们推着轮椅把他从家里挪到酒店的宴会厅。轮椅笨重,过门槛时总要三两个人抬着,外公的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却亮着。那天包了很多桌,坐的全是自家人,借助酒店的音响,音乐学院毕业的小姨献了歌,大家在歌声里跳起了舞。外公说不了话,可他的嘴角一直往上翘着。我看着满屋子闹哄哄的亲人,忽然觉得那个瞬间被什么填得满满的。后来酒店的服务员说,从没见过哪家人过寿像你们家这么热闹的。我笑了,是啊,这就是幸福的样子啊!





第二张是2011年夏天,我带着儿子回东北探亲。我的姨们一合计,索性一家人成团去漂流。老中青三代挤在几艘皮筏子上,水瓢水枪齐上阵,泼得跟落汤鸡似的。我儿子那年才11岁,被他小姨一瓢水浇得睁不开眼,却咧着嘴笑;我那些年过半百的姨们端着水枪追着晚辈杀啊,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水花溅起来的时候,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潋滟波光,每一滴都像是包着一小团快乐。岸边的矮树林沙沙地响,河水把我们的笑声载走了很远。





第三张是高考放榜那天。那天我照常在单位上班,手头还堆着几份待办完的文件,手机短信忽然响了。我打开一看儿子的录取短信,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纸巾一张一张地抽。一个同事推门进来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只说出“我儿子”三个字就说不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办公室哭成那个样子——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心里有太多的东西涌上来:他从小到大的模样、他挑灯夜读的背影、他一个人转战各大城市的样子。那一刻我才知道,幸福到极致的时候,原来人是会哭的。

第四张是那年冬天,小姨一家从老家飞来看我。我们去了三亚,在蜈支洲岛玩得多开心,还坐了直升机。飞机升起来的时候,大海在底下铺成一块巨大的蓝绸子。那一刻我明白了,幸福原来可以有很多种模样——它有时是一屋子人的喧闹,有时是漂流船上泼过来的水,有时是你猝不及防的瞬间。

而现在,当在外地工作的儿子说国庆会回家的时候,我开始迫不及待地计划着国庆节去跳伞、去滑翔,未来要把那些一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都做一遍时,忽然又觉得心里有什么在轻轻扇动翅膀。我是个风向星座的人,大抵骨子里总向往着风的方向。或许幸福对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某一个固定的节点,而是那些让灵魂自由绽放的缝隙。就像外公那天嘴角的笑,像漂流时溅起的水花,像直升机上迎面扑来的风——它们都不是永恒的,但在那些片刻里,我确确实实地触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发着光的,可以让往后漫长的日子一次次回望。

人生过半又怎样呢。幸福从来不在终点等着谁,它藏在每一个我们认真活过的瞬间里。就像此刻我写下这些字,窗外斜风细雨,我也觉得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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