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伟说去唱歌,我叫胖子一起去楼下等他,胖子递给我一支烟,我把过滤嘴捏扁,放在嘴里点燃,阿伟总是迟到,要不是他攒的局,还叫了几个女生,我也不想等他,抽完烟,头有些晕,胖子问我还要吗?我摆摆手,让胖子打电话催一下,过了很久,阿伟才下楼,我已经习惯了。
在路边招了辆的士,上了车,阿伟说他妈不让他出门,他妈的借口真多,我很讨厌人总为自己的错误找理由,到了商业广场,八块钱,我递给司机一张五十块,等他找钱,前面停了辆车,有人下来,阿伟说她们已经到了,司机把钱递给我,我看着前面下车那人,接过钱下了车,仍看着他,他先认出阿伟,和他打招呼,他已经忘了我,是啊,他妈的他已经忘了,我们有三个人,他只有一个,如果动手,他跑不掉的。
我觉得为了体现自己的豁达,还是要同他打个招呼,他和阿伟聊了两句又看着我,先开口,嘿,好久不见,他说,我他妈的倒是经常梦见你,我看着他,笑了笑,算是回应,他或许一开始就认出了我,只是觉得我的份量没有阿伟重要,阿伟问我们认识吗?小学同学,我说。
他掏出烟递给我们,阿伟和胖子接了,我也接了,胖子递过去火,他点燃问我,上个月同学聚会你怎么没来?我在逃避,逃避自己的过去,一个篮球砸过来,我抬手把它拍开,手掌发麻,他们笑了,让我捡球,我把球捡起来朝他们扔过去,可是我没有力气,他们轻易接住,光头想冲过来揍我,他拦住了然后走过来跟我说,让我离她远一点,可当时我只是个五年级的学生,对喜欢的定义还没有那么明白,单纯的好感,想要逗一个女生笑,我以为这是我的权利,除了学习,我还拥有自由,他给了我一巴掌,眼镜掉了,如果镜片碎了回家妈妈肯定要问我,我捡起来,还好没事,刚戴上,他走过来重复了一遍,让我离她远点,我拒绝了,他给了我一脚,我踢了回去,一群人围上来开始打我,有人喊老师来了,他们散开跑了,肉体的疼痛不算严重,但我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屈辱感,想要追上去,怯懦又使我没有任何动作,有事,没去成,我说。
第二天,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刚到教室,班主任把我们叫出去,有人跟她讲了昨天的事,她先批评了他几句,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她又问我,为什么他打你不打别人?是啊,为什么他打我不打别人,他妈的,那你怎么出来的?我问阿伟,他说我妈只是不让我出门,但是没拦着我,我就跑出来了,胖子笑了,说他回家肯定又要挨骂,阿伟无所谓的撇着嘴耸了耸肩,他已经习惯了。有几个女生?我问他,他说不知道,他女朋友叫的,她们已经先去ktv 了。班主任让我们回教室,回去的路上我感觉氛围有些尴尬,我说,不知道谁告诉她的,那一刻我好像在讨好他,他没说话,我觉得很丢脸,开始恨所有人。
放学后他们又在操场等我,我开始恨,恨数学老师最后一节课拖堂,恨班主任问我那句话,恨自己为什么喜欢她,他给了我一脚,我没有还手,只希望时间尽快流走,今天尽快结束。阿伟是我高中开学就认识的朋友,我们臭味相投,很快熟悉了,又多了几个人,成了一个小团体,胖子也是后面加入的。阿伟说他们一起打过球,他比以前高了许多,但我想我们三个人肯定可以撂翻他。
这一天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接下来的一年直到小学毕业,我每一天都在躲他们,光头也打我,因为我让他喜欢的女生帮我提书包,我一放学就跑,然后请她们帮我把书包带出来,他们在操场堵不到我,就到校门口等我,门口有家路边摊卖炸鸡柳,我以前喜欢买一点回家路上边走边吃,后来我再也没买过,我发现学校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教师公寓,公寓背后有个小门可以绕开校门口逃走,每一天,我每一天都活在痛苦之中,我已经习惯了。班主任问我为什么成绩下降得这么厉害,他妈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吗?阿伟问他来这儿做什么,约了人打台球,阿伟客套的问了句要不要一起唱歌,当时我的心被揪了起来,既希望他答应,然后一起喝几杯,假装所有事情我已经忘记了,又希望他拒绝,我觉得自己没办法面对他,怕自己再次逃走。
上了初中,我就开始和那些人混在一起,成天一起上网,抽烟,打架,家里人以为我在初中学坏了,其实我在小学就已经坏掉了,在我屈辱的捡起眼镜检查有没有损坏时,在班主任问我为什么他打我不打别人时,在我每天下午绞尽脑汁想今天怎么逃走时,我就已经坏掉了,我必须承认自己很懦弱,是个懦夫。他说上个月同学会她还在问为什么我没有去,那个我有好感的女生,青春期懵懂的我第一次喜欢的女生,我以为我和她保持距离他们就不会再打我了,我叫胖子出来唱歌,阿伟找了几个女生,我们结成小团体,一开始并不是想伤害别人,只是因为这样就没有人会轻易惹我们,我本质上还是一个懦夫,不敢一个人出门,不敢不带家伙,我的书包里永远放了根钢管,初二暑假,我和朋友在路上碰到光头,我叫他一起吃东西,他答应了,我想表现出自己的淡定,吃完东西我递给他一支烟,然后聊天,他说当初在校门口有几次没堵到我,他就让光头每天背根钢管在书包里,说堵到了就要废了我,他们可以自在的在校门口吃鸡柳,炸好刚出油锅时的那股气味我好像还能闻到,光头说我当时运气好,他妈的,我运气真他妈的好。
他吐出一口烟,我在想要不要借口被熏到眼睛打他一顿,可是我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恨他,我只想在他面前表现得很轻松来掩饰内心抹不掉的屈辱感,我甚至还有点怕他,这几丝恐惧让我更加羞愧,我怕阿伟和胖子知道我过去是一个天天被追着打不敢还手的人,我的痛苦,在这一刻的自尊心面前显得格外缥缈,好像根本就没有痛过,只是小时候不懂事开过头的玩笑,他妈的,我竟然笑了,没有被一巴掌扇在脸上,被一脚踹在身上,被篮球砸在头上时的愤怒,我的愤怒还未燃烧就已经熄灭,在袅袅升起的轻烟里我好像真的被自己熏到了眼睛。
抽完烟他准备离开,转身时还笑着和我挥手道别,让我下次同学会一定要去,我们默契地没有问彼此的联系方式,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背影,我还是有些恨他,也许我一直都恨他,把自己堕落的原因都归结于他,如果不是他,我现在应该是个好学生,我小学成绩很好,奥赛还拿过奖,但整整一个六年级,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恍惚,听不进去课,都在想今天要怎么逃走,再到后来,为了不挨打,我天天跟着那群人混,我想得很简单,和他们混在一起就没人打我了,我不学习,大胆的追求女生,再也没有人因为我和女生说话就来警告我,抽烟,喝酒,周末就约人去唱歌,我恨他,只是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我在想他为什么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做错了事,因为年纪小就可以不当回事吗?我也做错过事,高二上学期我去告白,女生告诉我她有喜欢的男生,我找人去堵他,警告他离她远一点,我们在楼梯间围着他,他问我凭什么?我当时突然想到过去,我的身份变了,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做着同样的事,我没有回答,只是强调了一句,如果再看见他和她待在一起,见一次打他一次,我没有真的动手打他,那时我恍惚中看到了自己就站在对面,他没有说话,我带人离开了,后来他总是和她刻意保持距离,就像当初的我一样,甚至我看见她朝我走过来的第一反应是看他有没有在附近,有没有看见她站在我旁边,我想躲着她,离她远一点,我害怕,我害怕别人发现我的懦弱,但他们都发现了,她再也没有靠近过我。
我后来总是想起这件事,我伤害了一个人,或许两个,我并没有因为他远离她而获得接近的机会,我在做无用功,好像我这些年都是在做无用功,别人的学生生涯都是为了有个美好的未来,而我只是为了一个不再挨打的现在,活在当下,他妈的,我永远活在所有人的裆下,我是个他妈的懦夫,每次想到那个男生,我都很羞愧,感到内疚,我的未来看不见什么希望,以后可能会活得很糟糕,这些结果我都接受,当做是我应得的报应,我在想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的行为产生过一丝和我同样的愧疚,抽完烟,我把烟头扔到地上踩住,脚掌用力碾碎,烟灰和末端未燃的烟丝粘在鞋底,我用力碾,想把自己,把过去,把我浪费的所有时间都碾碎,像尘埃,像虚无的痛和恨,像从来都未曾存在过。
有天下午我去台球室找人,前面走过来一个男生,远远的看见他我就认出来了,是我小学被霸凌时唯一站出来帮过我的人,他帮我劝过他们,帮我逃走,我第一次挨打时他喊的老师来了把他们吓跑,我很感激,却也曾龌龊地想过,为什么他们打我不打他?他是个正直外向的人,为人善良,大家都喜欢他,我怕他认出我,埋着头身体扭到一边等他先过去,怕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觉得羞愧,如果我能像他那样活着,会为自己感到骄傲吗?
阿伟说她们在包间等,走快点,胖子一脸兴奋,问来的女生漂不漂亮,他们在说话,而我在走神,脑海里响起那句,离她远一点,是他在说还是我在说?我们都讲过同样的话,我们都做了错事,我为此感到悔恨,那他呢?他后悔过吗?我还在恨他,恨他毁了我的人生,那个男生呢?他还恨我吗?我希望他以后能够过得好一点,他妈的,至少比我过得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