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73【微型小说】

          1973年,是我们高中毕业后的第一年,也是我们走向社会的起点,72年12月份毕业,原本历年是暑期毕业,为了响应毛主席的“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伟大号召,小初高由六三三变成五二二,毕业赶在了寒假年底。73年过了春节,毫无选择的无条件的回乡参加农业劳动,由学生变成一个十足的社员,每天早上天刚亮生产队里就敲铧子上班了,想多睡一会儿都不行,心里这个委屈呀,内心深处闪出一种潜意思:这辈子绝不能这样下去,但眼下还是要服从命运的安排。

    田间地头歇气儿的时候,大部分男女社员都习惯的卷上颗烟叼在嘴上打扑克,看着他们冒烟咕咚,大声喊话的氛围,内心充满一种鄙视,遂和几个不安于现状的女同伴坐在一边畅谈各自理想,虽然生在农村,却根本没想“扎根农村闹革命”。

  这年6月份,姐姐来信说没人看孩子,我便决定去给姐帮忙,其实也是为躲避农业劳动,爸妈也同意了,为了出门,特意装扮一下自己,买了两块布料,妈妈裁剪出来,我自己用缝纫机做了一套衣裤,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双塑料底的拉带鞋(原来都是自己做鞋),人生第一次远行两千多里到西北的黄土地,草原的钢城——包头。妈妈恋恋不舍的送我到齐市的列车上,看车窗外的妈妈在哭,顿时我的内心才想起这是第一次要远离妈妈,眼泪止不住了。泪眼向妈妈招手告别。

车行23个小时到北京换车,一路上带着对亲人惜别之情久久不能平静,还有对未来城市新生活的憧憬,行车途中,隔了四五排座有个男生站起来和我搭话,又像是隔空喊话,“你是不是高二一班的,我是高一的姓尼,”“是啊,你这是去哪呢?”“我去秦皇岛”“哦,我去包头…”。接下去就没有了下言。其实我对他没啥印象的,也正是我的性格所致,对与己无关的人和事完全无所用心。其实当人在他乡能遇到一个校友应该有一种“万里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其实不然。

到了北京,按照妈的嘱托顺便到北京的二姨家串门,按照通信地址乘三轮摩托找到了二姨家,地处天安门的西北方向不足一里地,走进门牌号,一个古老的四合院映在眼前(现早已动迁),二姨长得跟妈妈相似,有妈的味道,对我很热情,在姨家我还第一次吃到炒菜花,却不知道是什么菜,二姨的厨艺很好,又给我包韭菜饺子,让表哥带我去王府井玩,按妈的嘱咐给自己买了第一件花色的确良上衣和一斤织围脖的毛线,第二天上午逛了四分之一的故宫,在天安门前留个影,又登上去包的西行列车。

    車行至八达岭,车窗外时而出现万里长城断断续续映进眼帘;在长城脚下,青山环抱的青龙桥车站旁,有一尊詹天佑的铜像,作为京张铁路穿行于多重隧道的铁路缔造者,他眺望远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百年沧桑…。不能不说,詹天佑是我们国家的英雄和功臣,当时中国铁路尚没有一条是国人独立建造的干线,外国人冷眼关注下,他用“人”字形铁路首次运用在我国干线铁路上,将原本需要开挖1800多米的八达岭隧道缩短为1091米,这就是詹天佑为国家和民族做出的卓越贡献。

    行程17个小时到了包头。这一路没吃没喝也没离开座位,爸妈给带的十斤全国粮票一点都没用,也许是第一次自己出远门有点上火吧。姐不知道我去,那时写封信还要一周才能收到,所以没人接站,自己扛着行囊边走边打听找到姐姐家,家里还有姐的几个学生(姐是青山区二机厂子弟三中的班任老师)周末来老师家玩,姐看我来了当然很高兴,又很突然,就是看我的装束有点逊色,本来我穿着自己做的花格衣服和灰裤子觉得挺好,到那里就莫名的有点不顺眼了,爸爸用麻绳给我拴着两个提包,我前后搭着肩就进院了,姐姐刚开始还以为乡下卖东西的,她学生说:刘老师,你看谁来了。这才认出是我。紧忙问我吃饭没有,一阵寒暄,她的学生们识趣地陆续地向老师告别。我到那之后第二天,姐姐就去到邻居家结算了两个孩子每个月15块钱的看护费。

小外甥女刚五个月,大一点的外甥四岁,自己起个名叫大宝,姐姐教我做馒头做菜,带孩子也是力所能及的,比干农活清闲多了。书架上有四册《战地新歌》,还有长篇小说《艳阳天》等文革时期盛行的作品,当时收音机里经常播放一些盛行的红色歌曲,还有刘兰芳播讲的评书《渔岛怒潮》、《桐柏英雄》,百听不厌。这也是那时候唯一的精神娱乐生活方式,偶尔也会想家。

  包头是内蒙古一座工业城市,有两家兵工厂,一机厂制造坦克,二机厂制造大炮,还有一个钢厂。所以这座城市也叫“包钢”,坐落在祖国西北部大青山脚下,遥望北边连绵起伏的大青山总是被青气笼罩,据传说此山脉有一种神秘感,看着挺近,走起来一直感觉挺远,一旦走进去多数人就可能被迷路走不出来。姐家就地处本市的青山区,东边是黄河,所以叫东河区,是包头最古老的城区。南边是昆都仑河,是最后开发的也叫昆区。城区建筑有鹿的雕塑很壮观,所以包头也叫“鹿城”。

秋天到了,这里的气候和东北差不多,也许是因为地球纬度相近的缘故吧,秋高气爽的,我经常骑车到郊外已经秋收完的田野里捡菜,其实主要是体验一下塞外风光,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远看是一派黄土沙漠地带,近看黄沙土地上种植着各种蔬菜,土豆长的很小(比鸡蛋大),茄子是绿色圆形的。还有黄土造就的宛如断壁残墙沟沟壑壑;那时候大街上偶尔还会出现骆驼拉的大板车,赶车的老板是包头此地人,肚子带个红色的兜兜就像小孩子带的那样,穿着白色便服敞个怀,头上扎个白毛巾,一副典型的西北农家汉子形象(就像唱歌的阿宝),赶车的口语和北方话“驾喔吁”不同,他管前进叫“嘚”,骆驼们昂着头不紧不慢的啪嗒啪嗒的向前走着。

      那里不愧为是一座钢城,就连街上卖的食品名称都带有金属味道,玉米面的面条叫“钢丝面”,粗粮细作的饼叫“弹簧饼”,叫我看就是我们北方做的圆形“锅出溜”,还有“铁塔馒头”,白面叫“九零粉”(说是一百斤麦子出90斤面粉),那时候没有精粉。但是要比现在的面粉好吃,营养丰富。

  姐姐对我很好,直性子,心直口快,为人热情,和我的性格不一样,街上流行什么衣服就给我买,经常带我出去看电影和观看各种演出。就有一次好像姐夫说了什么话我不高兴了,倔脾气上来了,不说话不吃饭把姐姐给气哭了,说我“不说话,一说话能把人顶到南墙上”,那时的我还是很不懂事,现在很怀念姐。生前和我有说不完的话,每次给我写信都用七八篇稿纸,而且反面正面都写满,看一封她的信相当于看一篇中篇小说,现在好了,知心姐姐已不在服务区了。

  那时候 姐和姐夫都是二级工的工资,每月40几块,多少年都不涨工资,虽然挣得不多,但是大家的收入没有太大悬殊,我最羡慕的是他们同一个家属院的李家姑娘,在厂里挣计件工资,每月80多,我心想自己这辈子能当个工人就好了。姐夫就在二机厂上班,热处理车间主任,全厂大约两千多人,有一次我去了他们车间,出来时正赶上下班时间,电铃一响,全场员工清一色的人手一辆自行车,如同潮水一样涌出厂区大门,大家骑着自行车几乎人挨着人地流向街道,我也骑着自行车随同拥挤的人流走向大街,那时的中国真不愧是自行车的王国。没有摩托车,更没有私家汽车。住的是平房区家属院,烧的是煤,拉着风箱,姐姐会过日子,每天在下班路上边走边捡一些干树枝做烧饭的引柴,但是那时的民众却很知足,有一种安居乐业的幸福感。

    在包头住了一年半,75年秋回家,妈妈看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你不想家么?妈这一年多就想你想得呀…。听到妈妈这句话,我才意识到“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回家后又回到了“原单位”——生我养我的家乡小山村,重新投入到农业战线,投入到当时的农业学大寨,兴修梯田的浪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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