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书:吞吐之间,安静的走过时间

我常常在想

这一年里我到底失去了什么?

成长了什么?

我该如何写我这一年?

一时间好像并没有清晰的答案

却又十分清醒地知道

我想以不一样的形式写给这一年里静默而勇敢的我自己。


热爱的痕迹

窗外是2025年岁末的薄暮,天空是一种将雪未雪的铅灰色,像极了一块用旧了的毛玻璃,蒙在时间的镜面上。

九年了。写下这个数字时,笔尖在纸上有了片刻的迟疑,仿佛需要穿透一层无形的、由时光凝结成的琥珀,才能抵达此刻的页面。

九年,足够一株幼苗长成亭亭如盖的树,足够一条溪流悄然改道,也足够让一个人笔下的文字,褪尽最初的单薄与颤栗,生出静默而坚实的年轮。

年终总结,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一份清单,一次盘存。

可对我而言,它更像是在岁末薄暮中,摊开手掌,检视其上被时间反复摩挲后留下的痕迹:那关于写作、关于生活、关于存在的,或深或浅的印记。

这印记,便是时间的质地。

这已经是第5次中第三次深度地为逝去的光阴提笔。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忽然觉得,这些年写下的所有字句,原来都是同一棵树上落下的叶子,流向同一个地方。

初时青涩,继而饱满,终又归于泥土,滋养内心深处那棵安静生长的树。

此刻要记下的,是这棵树在又一年风雨阳光中伸展的纹路,是它如何学习吞吐,如何在扎根与向光之间,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偌汐


想起年初的那个清晨,我在窗台的咖啡杯里埋下几粒太阳花的种子。土是寻常的营养土,种子小得不起眼,像时光本身遗落的标点。埋下时并未怀揣什么郑重期待,只觉得该给这方寸的窗台添些流转的颜色。不曾想,这有些随意的举动,竟成了我这一整年观看生命最温柔的视角。

先是几株嫩绿的幼芽顶破土壳,怯生生地打量世界。而后抽枝长叶,在春日的阳光里舒展出毛茸茸的茎秆。真正的仪式,始于第一朵花苞的膨大。

那是个平常的黄昏,我结束一天的工作,抬眼时,瞥见紧闭的绛红色花苞顶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仿佛一个欲言又止的唇形,我想她怕是不久要开花了。

次日清晨,来到窗台,没想到我看见它已然盛开了。不是白日里那种轰烈的绽放,而是夜游魂般,悄然舒展每一片花瓣,露出鹅黄色的、丝绸质感的心蕊。那颜色是朦胧的橙红,像将熄未熄的炭火,温存地亮在夜色里。

我被这静默的盛大庆典震撼了,不亚于读史铁生《病隙碎笔》时,看到他写“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我们都在等待,等那些被板结生活困住的根系,重新找到呼吸的节奏,等生命自己寻到出路。

更令我惊异的是接下来的日子。这株太阳花仿佛掌握着某种精妙绝伦的时令法则,它从不贪多。每日,只择定一枝,在夜色最深时,酝酿一场独一无二的告白。昨日的橙红褪去,花瓣在晨光中优雅地蜷缩,像一封阅后即焚的信笺。而另一枝崭新的花苞,已在酝酿全然不同的色彩。

我兴奋地向朋友们分享这些奇妙,见过它开出明艳的正红,那种毫无保留的、属于盛夏正午的热情;见过羞涩的粉,仿佛初恋脸颊上倏忽掠过的红晕;见过奇异的淡紫,带着清晨薄雾般的神秘与忧郁。每一朵的颜色都不可预测,每一朵的容颜都仅存一昼。开放时全力以赴,凋零时亦无眷恋,次日,总有新的花枝接过这场无声的接力。

这日复一日的、微小的生与死,成了我理解时间最生动的隐喻。它不像那些花期漫长的花朵,以恒久的姿态对抗流逝;它选择以最决绝又最慷慨的方式,拥抱每一刻的“当下”。每一次绽放都是初生,每一次凋谢都是圆满。

我开始像期待一位守信又多变的老友,在每个夜晚来临前,猜测明日窗台上会是哪一种颜色的惊喜。这猜测本身,就成了一种愉悦的仪式。


太阳花

这朵每日更迭的太阳花,悄悄照亮了我这一年的写作。我忽然醒悟,自己这些年的笔耕,何尝不也是一种“日复一日的开放”?所不同的,花儿更换的是颜色,而我更换的是凝视世界的角度,是切入生活的切口。

写作于我,依旧没有任何谋财或成名之心,其形态在这一年发生了幽微而决定性的转折。我曾感到某种无形的“板结”,正悄然裹挟我的文字,甚至我的感知。纠结自己是否每周每月都要定期的产出,却时常没有灵感。最后还是不再强求,而是允许自己有大段的沉默,去散步,去发呆,去热爱,去体会史铁生那种孤绝的丰盈。

如今它从一股向外的、寻求共鸣的清泉,渐渐汇成了一片向内的、兼具涵养与映照的湖泊。我不再仅仅“抒写”,我开始学习“吞吐”这个词的全部深意,那包含了汲取、沉淀、转化与释放的完整呼吸。

我吞吐的不再只是书斋里的墨香,更是整个生活的气息:早市青菜叶上颤动的露水,地铁站陌生人被晨曦勾勒的柔和侧影,母亲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深夜重读一本旧书时,突然撞见年轻时未能领略的深意……我将它们容纳进来,让它们在心底那个安静的暗处,与过往所有的悲欢、阅读、思索引发缓慢的化学反应,就像太阳花将阳光雨露转化为次日花瓣上独一无二的色泽。

于是,文字有了自己的重量,开始向下生长,向着生活最朴素丰腴的土壤深处扎去。我不再祈祷灵感的骤然降临,转而信赖一种更为缓慢的劳作,如同农人熟悉他的土地。笔下流出的,不再是精巧却单薄的抒情,而是一种经过生命体温孵化的、厚实而复杂的质地。

当我写那条日渐沉寂的老街,我不仅是记录它的褪色,我亦感到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仿佛也随着那些拆去的门板、搬离的老店铺一同逝去,笔下便有了不忍的温情。文字,因而承载了比“美”更重的东西,它承载了一种混合着痛感与慰藉的、复杂的“真”。它开始有了脊梁。

这份“吞吐”的自觉,让我更深地走进了“附近”。那每日一朵、颜色各异的太阳花,教会我以新鲜的目光,重新打量那些我以为早已熟悉的事物。我熟悉了楼下便利店守夜人脸上日益深刻的倦意,也熟悉了晨曦中清扫落叶的阿姨那有着固定节奏的“沙沙”声。这些恒常的声响与画面,构成了生活沉实的基底。

我开始懂得欣赏那些“日复一日”里微妙的变化。常去的包子铺,他家豆腐脑,老板某日换了一种糖的牌子,甜味里便多了一丝怀旧;通勤路上那面斑驳的墙,爬山虎的枯荣就是四季的简史。就像太阳花,枝干是旧的,土壤是旧的,但每一天的花都是新的。

我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磨损、坚持与微更新里,开凿出了新的诗意,那是一种深度的日常。它不仰赖奇观,而在乎凝视的深度。一杯茶从滚烫到凉透的过程,可以窥见一个下午的心事流转;一扇窗从明亮到映出星斗,便能容纳整个天空的叙事。

对无数个“此刻”的忠实凝视,重塑了我对时间的体验。看着太阳花朝开暮合,我触摸到了时间最细腻的肌理。它不再是日历上一页页被撕去的数字,而是具体的、有温度的、可被一朵花的开合所丈量的单位。我更能体会“逝者如斯”那不舍昼夜的怅惘,也更珍惜“当下”这枚透明易碎的琉璃。在等待一壶水烧开的间隙,在电梯上升那几十秒的失重里,我触摸到了时间的颗粒感。它成了清晨咖啡香气由浓转淡的过程,成了母亲鬓角一根白发从隐匿到清晰的距离,成了一本书页脚从平整到微微卷曲的弧度。这种对时间密度的感知,让生命仿佛被无形地拉长、充盈了。

当然,也有惶惑失语的时刻。世界的声音太嘈杂,远方的哭声与近处的笑声交织成一张令人失语的网。那些精巧的抒情在宏大的悲欢前显得无力,而我又不愿让文字沦为空洞的呼喊。我卡在中间,像个迷路的人。直到看到一个关于森林的故事:泥土之下,万千菌丝连接着所有的树,形成一张巨大的、活着的网络。一棵树受伤了,养分与信息会通过这隐秘的通道传递给另一棵;整片森林,就这样在寂静中分担着彼此的命运。

这静默的共生,给了我奇特的慰藉。我忽然明了,文字或许也是如此。它不必是火炬,可以是一缕细微的菌丝,传递一些关于美、关于痛、关于思的微弱电流,在不可见之处,将一种温度、一丝理解,将孤立的灵魂悄然递送到另一个孤独的根系,形成一片抵抗荒芜的、精神的共生林。那些穿过我文字抵达远方的读者,与我之间,正进行着这样无声的共构。他们的沉默阅读、他们惊喜的与我沟通、他们的偶然留言,像细小的星光,确认着我这片夜空的存在。我们未曾谋面,却可能在同一段文字里,颤栗过同一种悲伤,或领悟过同一种欣喜。这种通过文字缔结的、轻盈而坚固的关联,是这个时代赐予的一份珍贵礼物。它让我感到,自己并非独语,而是参与着一场广阔而安静的和鸣。

就像那株太阳花,它的绽放,不为取悦谁,只是生命本身忠诚于光热的必然;它的凋零,亦非悲剧,只是为下一次绽放让出位置。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对“未完成”的坦然。从前,总渴望每一篇文章都是一个完美的句点。如今,我更视它们为途中的逗号,或是意味深长的省略号。

我允许自己留下未竟的思考,呈现犹疑的足迹,甚至坦白某种无力。我不再惧怕呈现生活的毛边与思想的缝隙,因为那正是生命呼吸的证明。这种坦然,源于一种更深的理解:成长并非不断抵达清晰的答案,而是学会与更浩瀚的谜题共存。

岁末的钟声,总在将至未至时最是牵动心绪。它不像一个终结的宣判,更像一声悠长的回响,邀请你驻足,回望来路烟云,眺望前川雾霭。

站在这个人生初熟之季的门槛回望,我感到一种“平静的丰盈”。心中那棵树,或许并未增高多少,但它的根系在黑暗中触探得更广,它的年轮在风雨中镌刻得更密。最大的进步,并非写出了多么惊人的作品,而是获得了一种“定力”:一种在信息的洪流中,依然能退回自己书桌这片“方舟”的定力;一种在赞誉与冷遇面前,更能清醒地倾听内心节奏的定力。

我不再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文字的好坏,生命的丰俭,自有其内在的法则与时节。我更像一个耐心的园丁,关注土壤是否肥沃,根系是否健康,至于花开几朵,何时盛开,已能抱持一份坦然的敬畏。这份“定”,并非静止,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从容的“动”,是螺旋上升中那个稳固的轴心。

窗外的暮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没有楼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但我可以想象此刻城市的灯火像大地上长出的温顺的星星。那盆被我遗留在城市大厦的太阳花,在寒冬来临前,已结束了它今年的演出,只留下干燥的种荚,谦卑地垂着头,里面包裹着来年春天的诺言。

我的2025年,这本书即将合上的时刻,我没有盘点收获了哪些“成果”,而是审视了根系在泥土中的转向与深入。学习,向下,勇敢抖落板结的旧土,在沉默与停顿中汲取真实的养分;向内,接纳生长的缓慢与迂回,让文字的枝干匹配思想的年轮;向外,伸展感知的叶片,捕捉最朴素的人间烟火;而最终,所有的朝向,都是为了那一点光,那让写作得以成立的、对生命本身不灭的好奇与诚意。

我清晰地触摸到了时间的质地,它粗糙而温润,如河床下的卵石,被流水经年累月地打磨。它也像那朵白色的太阳花,脆弱,短暂,却曾那样真实地、全力以赴地绽放过。

依旧感恩世界,感恩朋友们,感恩遇见的每一个人,也感恩生活这永不枯竭的泉眼,以它的琐碎与壮阔,喂养着我的笔端。

那么,便继续写下去吧。怀着对这人间烟火无尽的惊叹,对生命幽微不息的探问。让文字成为我存在的方式,也成为我馈赠给这流转光阴的、一首持续低吟的、诚恳的副歌。在吞吐之间,在书写之中,安顿此身,也照亮彼此,那一段或长或短的夜路。

一朵花,一日新;一岁末,一沉吟。

灯火下,又一个句点,也是下一个篇章,静默的开始。而我知道,明日清晨,无论阴晴,总会有光,落在我的窗台,落在等待书写的空白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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