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芳小菊
这个世上，有很多深情：伉俪情深，母女情深，父子情深，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父子情深。
朋友老尚的儿子半夜发来信息，说他忽然想自己的父亲了，恳请我抽时间替他给父亲的墓前献上一束鲜花。
我欣然答应了。
这爷俩的父子情深一直让我感动。
1.
朋友老尚当了10年的兵，转业回来那年，妻子毫不留恋的离开了他。原因很简单，跟着老尚一辈子过不上有钱人的日子，不如好聚好算。
性格倔强的老尚没做任何挽留：“强扭的瓜不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
13岁的儿子没跟母亲走，他愿意留下来陪伴父亲。
老尚的儿子是个懂事而且优秀的孩子，上大学时谈了个上海的女朋友，女方家境好，父母都看好他的质朴和善良，所以他顺理成章地成了上海女婿，住进了岳父岳母准备好的婚房。
儿子结婚前，老尚见过亲家，尽管亲家礼貌客气，但他们那种被物质支撑着的优越感，和自上而下的目光，还是刺激到了老尚。
看着亲家，老尚郑重且诚恳的说：
“我是个军人，这辈子教给儿子的就是个正字，儿媳肯嫁，我保证她不受委屈，我儿子要是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我先削他”。
然后，他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挺直脊梁走了。存折里是他全部的积蓄：退伍安置费和平时省吃俭用存下的钱。
2.
老尚的儿子结婚后，开了一家公司，生意红火，紧接着又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给父亲买好了机票，让他来上海看看孙子，顺便好好玩玩，老尚一口回绝了儿子的好意：“有钱也别乱花，攒起来，你还有孩子呢，将来那就是个无底洞”。
儿子理解父亲的心意，他过惯了节俭日子，来趟上海，虽然能看一眼孙子，但那也要给儿子糟蹋不少钱。
老尚再去上海，是在儿子被骗生意失败快撑不下去的时候。
老尚的儿子被骗后，欠下一屁股的债，为了躲债，他窝在家里不敢见人，每天除了喝酒就是上网，对未来，他已经失去了信心。
从儿媳那里知道儿子的情况后，老尚从老家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一进门，他就劈头盖脸的吼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儿子头也不抬地回了他一句：“告诉你有用吗？除了骂两句，你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这里有几十万，你先拿去用”。看着儿子老尚有些心疼地说。
儿字听了老尚的话轻笑了一声：“你知道我欠了多少钱？几十万够干什么”？
看着儿子垂头丧气的怂样，老尚加重了语气：
“够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这么活着，别忘了你是军人的儿子，你给我活得有志气点......”
老尚的儿子对父亲的话很不以为然：
“你别再用这句话自欺欺人了，你在部队混了10年后转业，连我妈都留不住，我呢，结个婚还要住丈母娘的房子，你是军人怎么了？也不能改变自己是个失败的人”！
看着一蹶不振的儿子，老尚气愤地用拳头结束了这场对话。他的10年兵没白当，他强悍地把儿子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
走的时候，老尚把存折摔在儿子脸上说：“真对不起啊，你有个失败的爹，可你也有儿子呢，麻烦你别活得像你爹一样失败”。
3.
那是老尚最后一次去上海，也是他最后一次揍儿子。他儿子后来对我说，那天老尚下手很重，被揍后，他躺在地上，浑身没有不疼地地方，可他心里却舒坦极了。
后来，老尚的钱帮助儿子挺过了难关，从那以后，老尚很少联系儿子，他偶尔打电话过来，也是为了听听孙子的声音。
直到一个远房亲戚来上海找老尚儿子办事时，老尚的儿子才知道了父亲的生存状况。
远房亲戚对老尚儿子说：“你要常回去看看你父亲，他想你想得厉害，又嘴硬，不愿说”。
春节长假，老尚的儿子回老家看父亲时，敲开父亲的屋门，出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面庞。
老楼还在，房子却已经易主，老尚的儿子瞬间明白过来，原来父亲帮自己度过难关的钱，是卖房子得来的。
在老邻居的指点下，老尚的儿子在一家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里找到了父亲。
简陋的门面房里，陈旧的柜台上摆着一些文具和玩具，后面拉着一块布帘，布帘的后面，摆着一张行军床。
昏黄的灯光下，额头和眼角尽是皱纹的老尚，正在炉子上翻炒着一锅土豆，他躬着的腰身已经像个老人了。
他讷讷地看着轻声叫他的儿子，半晌说不出话，过了好大一会，才走到儿子面前，捶着他的肩膀老泪纵横。
晚上，老尚拿出一瓶战友送给他的好酒，喝得酩酊大醉，睡在那张狭窄的行军床上，他始终拉着儿子的手不放，生怕一松手，儿子就消失不见了。
儿子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小店，实在想像不出，在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里，父亲是怎样度过北方寒冷的冬天的。
4.
3个月过后，老尚的儿子突然接到父亲去世的消息。
这个消息其实并不突然，早在5年前，老尚就查出了肝癌，为了省钱，他一直瞒着儿子，用一套气功疗法，让自己坚持了5年。
老尚去世后，他的儿子曾经和我推心置腹的谈起他的父亲。
作为一个当过10年兵的人，老尚即使转业后，也始终以一个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和儿子。他在儿子面前是严肃的。
他的儿子清楚的记得，和父亲共处的四五年里，他们之间几乎无话可说，一半的一半，老子总是在教育儿子而且还常常会拳脚相加。
父子相处时，温馨的片段少之又少，他甚至怀疑自己留下来陪伴父亲是不是做错了，他更怀疑父亲到底爱不爱自己？
直到父亲暴揍自己一顿后，他才明白父亲不是不爱自己，他是为了给儿子树立一个刚直不阿的榜样，他是恨铁不成钢。
为了不连累自己，父亲硬挺着，没花一分钱跟癌症战斗了5年。为了帮自己度过难关，父亲默默卖掉了房子。
他的父亲是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是个永不退伍的军人，是个成功而伟大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