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惠民公司的裂痕
钱大勇的女儿住院的消息，很快在春风巷传开了。
周祈福注意到一个细节——自从女儿住院之后，钱大勇出现在春风巷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以前他每天都会在巷子里转一圈，有时候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像个巡视领地的领主。现在有时候两三天都见不到人影。
惠民公司的业务并没有因此停止。催收员们照常骑着摩托车在巷子里穿梭，照常往欠款人家门上泼油漆，照常在半夜给人打电话。但少了钱大勇坐镇，他们的动作明显收敛了一些——至少不再那么明目张胆了。以前他们敢在大白天堵在人家门口骂街，现在至少会选在傍晚或者晚上。
周祈福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他决定去医院看一看。
清溪县人民医院在心内科住院部。周祈福在护士站查到了钱大勇女儿的病房号——306。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打开了，钱大勇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没有戴那根标志性的金链子，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暖壶，应该是要去开水间打水。
他走了几步，看到了周祈福。
两个人在走廊里对视了几秒钟。日光灯的光线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有些发白。
钱大勇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周警官，你来干什么？”
“路过。”周祈福站起来，“听说你女儿住院了，来看看。”
“不需要。”
“我知道你不需要。”周祈福说，“但我还是来了。”
钱大勇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说：“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
他拎着暖壶，朝开水间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一些，脚步也有些拖沓。
周祈福没有追上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钱大勇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同情钱大勇。他是想来确认一件事——钱大勇还有没有软肋。
现在看来，答案是肯定的。他有一个六岁的女儿，他爱她。为了她，他可以去做任何事。同样，为了她，他也可以停止做任何事。
女儿生病之后，钱大勇和惠民公司之间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
消息是王磊带来的。王磊在被周祈福抓获之后，因为态度较好、主动提供线索，被依法从轻处理，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他现在在镇上的一家汽修厂打工，定期到派出所报到，汇报自己的近况。
有一天他来报到的时候，跟周祈福聊了几句。他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污，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被抓那天好了很多。
“周警官，我听说钱大勇跟上面闹翻了。”
周祈福正在填写一份表格，听到这话，放下了笔：“怎么说？”
“他女儿做手术，要十几万。钱大勇找公司借钱，公司不借。说这是‘个人事务’，跟公司业务无关。”王磊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钱大勇火了，说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为公司得罪了那么多人，现在女儿生病了，公司一分钱都不肯出。他跟他手下喝酒的时候说的，传出来了。”
周祈福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呢？”
“后来他老婆把娘家的房子卖了，凑了手术费。但钱大勇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去公司了。听说他跟赵国梁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有人听到他摔了电话，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周祈福把这条信息记在了心里，面上不动声色：“你听谁说的？”
“以前跟我一起送货的一个兄弟。他现在还在惠民公司干，跟我还有联系。”
“你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王磊犹豫了一下：“这个……周警官，我不能说。他也是混口饭吃。”
周祈福没有追问：“行。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上班，别再跟惠民公司的人来往了。”
王磊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周祈福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惠民公司的内部出现了裂缝。而裂缝，是可以被扩大的。钱大勇对公司的不满，就是那条裂缝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