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慕雨:经济内卷下行,顶层设计出了什么问题?

在中国大地,一幕幕相同的剧本在接连上演:当长三角某制造重镇的招商团队带着上亿补贴奔赴海外“抢项目”,却眼睁睁看着本地300余家中小加工企业因回款难、融资贵关停;当西部某地级市把80%的财政预算投入工业园区基建,却忽略了辖区内数千万劳动者的薪资增长停滞、消费意愿持续低迷的现状——这场席卷中国的经济内卷,本质上不是生产力不足的危机,而的是经济运行“土壤环境”的荒漠化,是政府职能从“滋养生态”到“直接推产”的致命偏移。

过去二十年,“招商引资=发展生产力”的逻辑成为地方政府的执政理念。从北上广深的CBD到县域的产业园区,招商指标层层分解,税收优惠、土地让利、政策倾斜成为标配。但是进入新时代,这种执政理念已经成为一种被数据反驳的考验:2013-2023年,全国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签约金额累计突破300万亿元,年均增速达15%,但同期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速仅为8.1%,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从13.2%降至6.5%。一边是政府倾尽全力“催熟”生产力,大项目、大投资层出不穷;另一边是消费市场持续收缩,实体经济失去了最核心的增长动力——冰冷的数字对比,戳破了“唯招商论”的伪命题:没有消费力的支撑,再庞大的生产力布局,终究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当前,全社会都在迷茫:为何中国制造业规模稳居全球第一,却难掩中小微企业的生存焦虑?为何GDP总量突破120万亿元,普通民众的消费信心却迟迟难以恢复?在笔者看来:这是政府职能在顶层设计中出现了问题!而答案,就藏在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里:生产力与消费力的严重不匹配!因为生产力与消费力本是互生共荣的闭环,前者创造供给,后者承接需求,生产力提升本是实体经济的职能,它是自发自生的,就像种子,只要土壤优良,自然硕果累累。而政府的核心职责,是守护生产力和消费力闭环的“生态平衡”,而非单方面拉动供给端。当政府把80%的精力放在“找项目、拉投资、上产能”上时,就必然会忽略其他公共职能的保障,如分配结构的平衡、信用体系的良性、法律制度的健全、就业市场的充分、资源分配的均衡——这些才是经济生态的“土壤和环境”。

但是,放眼望去,在我们GDP不断提升的同时,社会生态环境的恶化却愈演愈烈。更致命的是,司法寻租等侵蚀法律基石的行为正在加速这片土壤的板结:华北某省一家年营收超5000万元的中小建材企业,因合作方恶意拖欠3000万元货款提起诉讼,却因对方通过司法寻租干预案件审理,历经2年诉讼仍未拿到回款,最终因资金链断裂破产,直接导致200余名熟练技工失业;珠三角某创业型科技公司,在专利侵权案中明明胜诉,却因败诉方通过非正规途径拖延执行,专利赔偿款迟迟无法到账,研发投入难以为继,最终不得不放弃核心业务,原本规划的50个高端研发岗位也随之消失。而在中国首都的这片创新高地上,笔者亲历亲见,随便一个经济案件审理判决一拖就是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有哪个企业和个人能够支撑得住如此漫长的诉讼周期?

种种真实案例的背后,是软环境退化引发的可怕制度默认:守信=吃亏、违约=得利。司法问题虽然只是生产力软环境退化的一个方面,却可以窥一斑而见全豹:当司法公正被寻租行为裹挟,司法信用被不作为、乱作为甚至是人为制造问题所腐蚀,法律就不再是市场主体的“定心丸”,整个创业生态和就业市场都会遭遇连锁冲击——中小企业不敢扩大生产、不敢招聘新人,创业者对市场望而却步,优质就业岗位持续缩减,居民收入增长失去支撑,消费力陷入低迷。有第三方机构调研数据显示,2022-2023年,全国因司法纠纷处置不公导致破产的中小企业占比达18.7%,而据中国中小企业协会的最新调查,这个数据当前已经达到30%。这些企业平均提供就业岗位82个,其破产直接造成超百万个岗位流失;而在有创业意愿的群体中,超60%的人将“法律维权成本高、司法公正难保障”列为首要顾虑——创业生态的退化,让生产力的新生力量失去了成长空间。当司法向寻租型企业倾斜,优质岗位必然随守法企业减少而萎缩;当守约企业因维权成本高昂而破产,创业者必然转向短期套利;当技能投入与回报脱钩,优质人才必然外流。这些都是近些年来国内经济超级内卷的重要原因——卷编制、卷工时、卷薪资、卷技能、卷出国、卷底层!

但是,我们也并不乏可以看到希望的力量,那些能够实现经济韧性增长的区域,恰恰是生态土壤培育优良的地区:浙江义乌的小商品经济长盛不衰,不是因为政府引进了多少“大项目”,而是因为当地建立了全国最完善的商事纠纷调解体系、信用贷款评估机制,更重要的是,当地司法系统对商事纠纷的审理和执行全程公开透明,司法寻租空间被彻底压缩,中小商户的交易秩序、回款权益被法律牢牢兜底;广东顺德的制造业能穿越周期,根源不仅在于收入分配改革让一线技工薪资十年增长2.3倍,也在于当地建立了司法廉洁监督机制,企业纠纷从立案到执行的平均时长压缩至3个月,法律的刚性保障让市场主体敢投资、敢消费、敢扩张。这些案例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政府不是经济增长的“操盘手”,而是经济生态的“园丁”——园丁不会直接去拉扯枝叶生长,而是松土、施肥、除虫,其中最关键的“除虫”,就是堵住侵蚀法律基石的制度漏洞,让司法公正成为经济土壤的“防腐剂”。

反观当下的困境,恰是“土壤”出了问题。资源分配向大企业、大项目倾斜,中小业态被挤压生存空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中,国企获得的信贷资源占比超60%,而贡献了80%就业的中小微企业,融资成本却高出国企3-5个百分点,中小企业不得不成为国企央企的打工仔,而打工酬金却被各种理由拖延克扣;分配体系的失衡,让财富向头部聚集,基尼系数长期高于0.4的警戒线,中产阶层规模增长停滞,橄榄型社会结构迟迟难以形成;而司法寻租带来的法律基石薄弱,更是让债务违约、合同纠纷、信用欺诈屡见不鲜——当交易秩序失范、信用生态塌陷,当守信者处处碰壁、违约者逍遥法外,再先进的生产线、再庞大的产能,也难逃“生产出来卖不掉、赚到利润收不回”的死局。

这场经济内卷的破局之路,从来不在“多招几个项目、多上几条生产线”里,而在政府职能的归位中,更在法律基石的筑牢上。笔者再次强调:当前政府的首要使命,不是推动生产力进程,而是修复经济运行的软环境——要改革分配体系,让劳动者的收入增长与GDP增速同步,让消费力成为生产力的“燃料”;要保护中小业态,打破资源垄断,让市场竞争回归公平;要从根本上解决侵蚀法律基石的制度漏洞——建立司法全程公开机制、强化对基层法制的民众监督体系、完善商事纠纷快速审理通道、加大对司法寻租行为的惩戒力度,让守信者得利、违约者受惩成为制度常态.....

站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节点上,我们需要重新定义政府与经济的关系:政府不是生产力的“发动机”,而是经济生态的“守护者”。当分配结构趋于合理,中产阶层成为消费主力;当司法公正筑牢底线,交易秩序井然、法律成为每一个市场主体的“定心丸”——这片被滋养的经济土壤,终将孕育出有韧性、有活力、有温度的生产力。那时,我们告别的不仅是经济内卷的困局,也是单向追求增长的旧模式;迎来的,是生产力与消费力良性循环的新生态,是橄榄型社会支撑下的高质量发展,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共享发展红利的美好未来。这,才是顶层设计最该回答的时代命题!侯慕雨:宏观战略及投融咨询师、金融原理与实操内训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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