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岁的孤儿》
1
他站在刚刷白的厨房门口,门口贴着红双囍。他看着菜籽田,看着田里的房屋,看着让人流汗的天空,看着嘈杂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门口的墙真洁白,和他身上的蓝色小褂子一样新崭崭,腰身那里还有一道新衣的折痕。他把手别在背后,黄黑的脸颊发亮,总是吐出舌头,用力地舔舔嘴唇。
“阿小,你怎么这么傻,钱都不晓得要。”
“阿小,你呆啊,每天一包4块钱烟,一顿饭,就把你打发啦。”
“阿小,低保一年大几千的,你不跟他要嘛!”
“阿小身上尽是骨头,腿子也不晓得有没有我胳膊粗。”
阿小70岁了,阿小还是阿小,从小,被人说的时候,就望望天空,手别在后面,靠着门口,低着头吐舌头,委屈巴巴的。阿小除了头发变白了,背变驼了,手背变黑亮,其他还是那样。最大的变化,是从20岁变成70岁。
阿小不是孤儿,有爸爸有妈妈,还有个姐姐。爸妈死的早,姐姐一手把他带大。20岁的时候,姐姐说,阿小,你就留在姐姐身边,帮忙姐姐做事,姐姐不少开你一天工钱,吃住不要钱。
阿小不听人说,毅然决然地走了。阿小去了距离姐姐大约七八公里的村庄,在五十年前,没有公交车,没有电瓶车,七八公里等于跋山涉水。大约七八公里的路,不知道怎么的,就把他的命运通向低保户。
低保户在70岁老人们的眼里是土豪,国家补贴,一年可能大几千块,可能是的吧。
阿小可能在一家有头有脸的人家干活,低保的钱可能就打到那家人的账上。阿小每天上货下货,搬和他人一样重的东西,一日三餐,一包烟,就是一天的工钱。
现在是二零一七年,二零一八年了,还是二零一九年了,忘了。
“阿小啊,呆小啊,给他一百块他说不定都不知道怎么花呢!”
“阿小不呆哦,他是不晓得哪样要钱,不识数。”
阿小站在门口,头低的和要下雨的天空一般低,乌蒙蒙阴沉沉,下垂的眉毛浓浓地压过眼睑。阿小眉头紧紧地锁来,差点要哭一样。不会哭吧,阿小已经70岁了。
厨房里的人们一个个搬着凳子出来,坐在院子里,阿小还抿着嘴倚在门口,望着田野那上边。
“阿小,在望什么?”
阿小眨眨眼睛,望望天空:“要下雨了。”
果真,很大的雨点一颗一颗地落下,碎在泛白的水泥地上,圆扁扁的黑斑,慢慢消失不见,一会儿又会有几块黑斑。等到若干颗雨点落在阿小头顶上时,阿小真的哭了。
“阿小哭了。”老人拱拱另一个老人的胳膊,悄声说道。
“阿小,你哭什么事?”
阿小手掌里的纹路填满黑渍,任眼泪水怎么流淌,也揩不干净。阿小的泪布满脸庞,混浊地已经看不出来在哭。阿小跟孩子一样,哽咽地抽泣。
阿小说:“他打我。”
“打你你不说嘛!”
“任妈妈的,像打的个畜牲啊!”
椅子上地老人生气得别过脸,眼眶也红了,然后整张脸都红了,个个默不作声。
“你望哦,阿小哭了。”
院子外面的鞭炮响起,新娘新郎要去迎接宾客了
2.
阿小姐姐的孙子结婚了。结婚是什么?阿小也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是天上的雨说下就下的吗?
姐姐的孙子很帅,眉眼之间有阿小年轻的模样,大孙子爽朗地叫了他一声“三佬佬”。大孙子穿着笔挺的黑西装,一条红领带竖在中央,白色衬衫平平展展地贴在领带后面。阿小没结过婚,七十年的光棍了。
听说,前些年有个老相好的,不知怎么就上吊死了。院子里的老人们问:“阿小啊,珍儿咋吊死了呢?”阿小不说话,眼睛眨巴眨巴的。阿小的睫毛飞快地眨呀眨,快得超过时间,回忆起珍儿的脸。
珍儿一头乌黑的头发,眉毛还是浓浓的,褶皱的眼皮下眼睛依然水灵,和她那黝黄的大圆脸儿一点也不相称。那天也巧,珍儿去土地庙敬香,土地庙的路窄得很,路两边再跨一步就是小河。珍儿一抬头便看见了阿小,阿小愣地看了珍儿一眼,目光和塞满泥土的手指甲急匆匆收回裤袋里。珍儿默不作声,身子羞羞地一侧。
阿小满莽撞地走过去,一不小心右胳膊撞到珍儿的袖子,阿小的头低到泥土里,头也不回走得更加快。到了土地庙里,阿小点上三把香,“扑通”一跪,扬起一片香灰,合着手放在脑门上,久久没有起来。庙里的烛火燃着泪,跳跃地映红阿小的脸。阿小起身一下一下掸掸右胳膊上的灰。香灰静下来时,珍儿早已走了。
那天晚上,阿小还在梦里遇见了珍儿。珍儿去土地庙上香,路真是太窄,珍儿侧身让他过。阿小朝她笑了笑,珍儿也回了个笑,点点头。珍儿竟然对他笑了,真的假的?
阿小还在琢磨着,那天梦里珍儿是不是对自己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呢,到底是不是呢?
“阿小啊,珍儿哪个就吊死了?”不知谁又问起来。老人们也没有恶意,珍儿没了在他们心里是一桩多年的悬案,碰巧今天遇到阿小,作为和珍儿最熟的关系人,一定晓得些什么。阿小还是不说话,空洞的眼神掠过年老女人的花白的头顶,仔仔细细地琢磨着。
珍儿是个好寡妇,除了克夫的命没什么缺陷。珍儿每天除了门前口缝缝东西,就是带着凉帽去趟田地里,逢年过节挎只竹篮子去土地庙上香。哪晓得年三十晚上上香认识了阿小,土地庙门前一丈长的路,被珍儿和阿小踏得更加长了。一路上,从点香到香灭,也觉得太短。
再好的寡妇门前也是非多,村里多少双明眼睛,夜里多少盏不应该亮起的灯。土地庙外的路被踏得太光溜溜,庙里的神明实在保佑不了,一夜之间,大家都在传:珍儿和阿小好上了。
“南头的寡妇和北头的光棍儿好上了。”
“你阿晓得,珍儿跟阿小好了。”
“珍儿和阿小两个人……”
“不得命!”
从此,珍儿见了阿小,话也不说,头也不抬,也不笑。珍儿有空了去田里,没空关了门屋里躺着。阿小扛着洋锹偶尔经过土地庙,铲铲路边的杂草。杂草长得超过人大腿的时候,阿小再也没去过。
阿小和珍儿再也不认识了,有一年三十晚上,村里贴完对联,放鞭炮辞岁。只有珍儿家门口没贴红对联,村里队长路过开门一看,红通通的布条上挂着珍儿。阿小那天刚用竹篮子印好元宝,听了消息,篮子重重甩在地上,崭新的鞋连忙赶过去,磨散了地上的白元宝。
阿小到了珍儿家,“扑通”一跪,四周围的人后退了一步。阿小把红布展开,盖在寡妇头上。从此,再也没有珍儿了。
珍儿哪个就没了呢?
3
阿小想:结婚是什么?天下起了雨。
阿小和新郎重要的亲戚坐一桌,毕竟是新郎的舅舅。一桌也就十二来个人。酒席上的灯关了,阿小的随着众人一起寻找哪边有光。洋气的外文音乐从四面飘起,主持人穿着和电影明星一样闪亮的套装出场了,主持人抑扬顿挫地念着开场词,阿小听来像是唱扬剧的开场。外甥从一会儿就要出场了。
舞台上渐渐有了灯光,外甥一会儿就要出场了。灯光聚焦着外甥,外甥从舞台后面郑重其事地走到主持人身边,在主持人的提示下,大家激动地鼓掌。阿小也用力抿着嘴鼓掌,他没有激动,却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