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打芭蕉,错认青衫

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缠绵。

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苏州城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沈落雁提着裙摆站在“听雨楼”的飞檐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素色纱帕。檐角的铜铃被雨打湿,摇晃时发出的声响都透着几分喑哑,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小姐,再等片刻吧,许是周公子被雨困住了。”贴身侍女晚晴捧着油纸伞,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沈落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雨幕,落在街对面那株探过院墙的芭蕉上。宽大的叶片承不住雨珠的重量,时不时有晶莹的水珠滚落,砸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三日前,周家公子周文轩约她今日在此相见,说有要事相商。她思来想去,多半是为了两家父母提及的婚事。

沈家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绣坊世家,“锦绣阁”的苏绣远销南北,沈落雁更是得母亲真传,一手“游丝绣”出神入化,能将孔雀尾羽的流光绣得栩栩如生。周家则是书香门第,周文轩自幼饱读诗书,去年刚中了举人,论家世才学,与沈家倒也相配。只是……沈落雁望着雨幕里模糊的人影,心里总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地透不过气。她见过周文轩几次,温文尔雅却少了些灵动,与她想象中执手相看的模样,总隔着层说不清的距离。

雨势渐小,晚晴正要催促,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落雁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正快步走来,手里提着的书卷被雨打湿了边角,墨痕晕染开来,像幅洇了水的水墨画。他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股利落的劲儿,青色长衫虽沾了湿气,却难掩清隽风骨。

“周公子来了?”晚晴喜道,正要上前相迎。

沈落雁却微微蹙起眉。眼前的男子虽也眉目清朗,却比她见过的周文轩多了几分锐气,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股未经世事打磨的澄澈。她正疑惑着,男子已走到檐下,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水珠,动作间带起一阵淡淡的松墨香。

“沈姑娘久等了。”男子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沈落雁脸颊微热,忙屈膝还礼:“周公子客气了。”她偷偷抬眼,见男子额前几缕湿发垂落,鼻尖沾着点雨珠,倒比平日里所见多了几分鲜活气。许是自己先前看得不仔细?她暗自想着,将那份疑虑压了下去。

“雨势不定,不如先进去再说?”男子侧身相让,目光落在她微湿的裙角上,“姑娘的裙摆沾了湿气,当心着凉。”

沈落雁脸颊更烫,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走进听雨楼。楼里暖意融融,说书先生正讲得唾沫横飞,堂中宾客听得入神,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小二见了沈落雁,熟稔地引着她们上了二楼雅间,又给刚进来的青衫男子添了副碗筷。

“姑娘先坐,我去叫些热茶来。”男子说着便转身下楼,青衫背影在喧闹的堂中一晃,竟有种遗世独立的清寂。

沈落雁坐在临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色,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还未平息。晚晴在一旁整理着她的绣篮,忽然笑道:“小姐,这位周公子瞧着倒比传闻中好呢,说话温吞,眼神也和善。”

沈落雁拿起绣绷上未完成的并蒂莲,指尖的银针在丝线间穿梭:“许是吧。”话虽如此,心里那点违和感却挥之不去。她记得周文轩惯用的是徽墨,气息里总带着点淡淡的檀香,可方才那男子身上,分明是松烟墨混着雨水的清冽。

正思忖着,雅间的门被推开,男子端着茶盘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两碟精致的点心。“刚出炉的桂花糕,配雨前龙井正好。”他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中,他的眉眼愈发清晰。

沈落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压下心头的疑惑。她放下茶盏,轻声问道:“周公子今日约我来,不知有何要事?”

男子正要夹糕点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前几日在书画铺见了幅不错的工笔仕女图,想着沈姑娘或许喜欢,便想邀你一同去瞧瞧。”

沈落雁愣住了。她本以为会听到关于婚事的只言片语,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周文轩素来对这些闺阁喜好不甚在意,怎么会突然留意起工笔仕女图?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男子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她记得周文轩的手腕光洁如玉,从未有过伤痕。

“公子……认得我?”她试探着问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子抬眸看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沈姑娘是苏州城里的名人,‘锦绣阁’的苏绣冠绝江南,我怎会不认得?前几日在玄妙观的庙会,还见过姑娘的《百鸟朝凤图》,针脚细密,配色精妙,实在令人叹服。”

他说得恳切,连庙会时她展出的绣品都记得清楚,倒让沈落雁有些恍惚。或许真是自己记错了?她正欲再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小二的吆喝声:“周举人,楼上雅间请,沈姑娘已经到啦!”

沈落雁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白净,颔下留着三缕短须,正是她认识的周文轩。他见到屋里的情景,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看向那个青衫男子:“这位是?”

青衫男子也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在周文轩和沈落雁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原来……是我认错人了。”

沈落雁只觉得脸颊烧得厉害,方才的悸动瞬间变成了无地自容的窘迫。她站起身,手指绞着纱帕,连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周公子,这位……这位先生方才……”

“无妨。”青衫男子拱手,对着周文轩略一点头,又看向沈落雁,眼中那点锐气被歉意取代,“抱歉,沈姑娘。我方才在楼下见你独自站着,又听小二说周公子约了沈姑娘在此,便误以为……是在下唐突了。”

周文轩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不悦,却碍于沈落雁的面子没发作,只淡淡道:“这位兄台看着面生,不知是哪里人士?”

“在下苏慕言,昨日刚到苏州,暂居城西客栈。”青衫男子——苏慕言坦然道,目光扫过桌上的桂花糕,又看向沈落雁,“扰了姑娘和周公子的清净,在下这就告辞。”说罢,他拿起桌边那本被雨打湿的书卷,转身便走,青衫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清风,将窗外新晴的阳光卷进了几分。

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楼下的说书声断断续续传来。周文轩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不知哪里来的野书生,竟如此冒失。”

沈落雁没接话,目光落在苏慕言方才坐过的位置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松墨香。她想起他额前的湿发,想起他手腕上的疤痕,想起他说起《百鸟朝凤图》时眼中的光亮,心里那点湿棉絮般的沉重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落雁?”周文轩见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沈落雁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周公子刚说什么?”

周文轩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我方才说,家父已与令尊商议过,想在五月初定下我们的婚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洒在绣绷上的并蒂莲上,金线绣成的花瓣泛着细碎的光。沈落雁看着那对相依相偎的莲花,脑海里却莫名闪过苏慕言转身离去的背影,青衫在阳光下,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的银针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周公子,”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窗外的柳絮,“此事……容我再想想,好吗?”

周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还是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落雁,你我门当户对,我定会好好待你。”

沈落雁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银针,一针一线地绣下去。可不知怎的,那并蒂莲的花瓣,绣着绣着,竟像是染上了点青衫的颜色。

楼下,苏慕言走出听雨楼,抬头看了眼二楼雅间的窗户,那里挂着半幅素色纱帘,隐约能看到窗边坐着的身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雨打湿的《吴郡图经续记》,书页上“锦绣阁”三个字的注解被晕开了墨痕。

“沈落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拂过湿冷的书页,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他本是为了寻访一幅失传的宋代苏绣真迹才来苏州,却没想到会在雨里错认了人。

巷口的芭蕉叶上还挂着水珠,被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苏慕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转身朝着城西走去,青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行写在青石板上的未完待续的诗。

而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的窗边,沈落雁正悄悄掀起纱帘的一角,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晚晴在一旁轻声问:“小姐,真的要再想想吗?周公子……”

沈落雁放下纱帘,转身拿起绣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嗯,再想想。”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整个苏州城都染成了暖金色。一场雨,一场错认,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沈落雁原本平静的生活里,漾开了圈圈涟漪。她不知道,这涟漪将会蔓延至何处,更不知道,那个名叫苏慕言的青衫男子,会在她的生命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此时的沈落雁只知道,心里那幅原本描摹好的画卷,忽然被添上了一抹意料之外的青色,鲜活而刺眼,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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