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沈知夏,是在三年前的上元灯节。
彼时京城的朱雀大街被灯笼照得如同白昼,猜灯谜的、卖糖画的、耍杂耍的挤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热闹的烟火气。
我陪着母亲和表妹苏怜月逛灯市,刚走到街角的绣摊前,就被一阵细密的“簌簌”声吸引。
那是丝线穿过锦缎的声音,轻得像春蚕食叶,却带着说不出的勾人。
绣摊后坐着个女子,一身月白襦裙洗得有些发浅,领口绣着朵小小的兰花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垂着眼,长睫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指尖捏着根银白绣针,正往一块水绿色的云锦上绣荷花。
明明是静止的绣品,经她的手一勾,那花瓣竟像是沾了露水,要从布上绽开来似的。
“这绣技,真是绝了。”母亲忍不住赞叹,伸手拿起摊上绣好的荷包,“姑娘,这荷包怎么卖?”
女子抬起头,我才看清她的模样。
算不上顶顶惊艳,却胜在眉眼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石子,带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儿。
“夫人若是喜欢,五个铜板就好。”她的声音也像丝线,轻柔却清晰。
母亲笑着付了钱,又多问了几句,才知道她叫沈知夏,母亲曾是宫中的绣女,后来因病出宫,如今只剩她一个人靠绣活谋生。
“真是个可怜又能干的孩子。”母亲拉着我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看她这绣技,娶回家既能撑门面,还能教怜月绣活。你也知道,怜月的绣技总差些火候,有她在,往后咱家的女红也不用愁了。”
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讨怜月欢心。怜月是我母亲的外甥女,从小寄养在顾家,生得娇俏,说话又软,比那些刻板的大家闺秀讨喜多了。
她总说羡慕别家小姐的绣活,我正愁没处给她找师傅,母亲这话正好说到了我心坎里。
我回头看了眼沈知夏,她还在低头绣活,烛光落在她发顶,竟有了几分温顺的错觉。
“行,娘说了算。”我没多想就应了下来,甚至没问过沈知夏愿不愿意。
在我眼里,一个无依无靠的绣娘,能嫁入侍郎府做少夫人,已是天大的福气。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瞎了眼。我以为自己捡了个温顺能干的媳妇,却不知自己亲手推开的,是此生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1.
我和沈知夏的婚事办得很仓促,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些亲近的族人,简单拜了堂就算完了。
新婚夜,我喝得半醉,推开房门时,看见她坐在床沿,身上穿着大红嫁衣,手里却还拿着个绣绷,正在绣一块方巾。
“都什么时候了,还绣这些东西?”我有些不耐烦,走过去夺下她的绣绷,扔在桌上,“往后你是顾家的少夫人,有的是人伺候,不用再做这些粗活。”
她愣了一下,随即捡起绣绷,小心翼翼地收好,轻声说:“我娘说,女子手上有活,心里才踏实。”
我没再理她,倒头就睡。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怜月得知我成婚时,红着眼眶说“表哥要好好待表嫂”的模样,根本没心思琢磨沈Lt知夏话里的意思。
婚后的日子,沈知夏确实像母亲说的那样,温顺又能干。
她从不争风吃醋,把府里的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厨房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教怜月绣活时,耐心得很,怜月学不会发脾气,她也只是笑着重新教;
甚至我偶尔晚归,她也会留着一盏灯,温着一碗醒酒汤,从不追问我去了哪里。
可我偏不喜欢她这副样子。我总觉得她太“淡”了,淡得像白开水,没有怜月的娇俏,没有那些风月场所女子的风情。
有次我故意带着她去逛首饰铺,让她看着我给怜月买金钗,她也只是站在一旁,安静地说“这支钗很配表妹”,眼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你就不生气吗?”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问她。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无奈:“你是我的夫君,表妹是你的亲人,你们开心就好。”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故作大方,心里更添了几分厌烦。
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生气,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心里,等着我能回头看她一眼。
可我偏偏猪油蒙了心,一次次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怜月“意外”怀孕之后。
那天我刚从衙门回来,就看见怜月哭哭啼啼地扑进我怀里,指着自己的小腹说:“表哥,表嫂她……她嫉妒我,竟然在我的安胎汤里加了红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推开怜月,冲进内院。
沈微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药碗,地上散落着几株干枯的草药,其中一株我认得,是红花,堕胎用的。
“沈知夏,你好狠的心!”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起了眉,“我顾家待你不薄,你吃穿用度从未短缺,你竟容不下怜月的孩子!”
她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挣扎着想要解释:“彦之,不是我,这药是怜月身边的如烟自己拿来的,她让我帮她煎,我发现是红花,正想倒掉……”
“够了!”我根本不想听她辩解,从袖中掏出早已写好的休书。
那是前几天怜月说“表嫂总对我冷嘲热讽”时,我一时气愤写的,没想到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把休书扔在她脸上,红纸黑字落在她洁白的衣襟上,像一道刺目的血痕。
“这封休书你拿着,”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从此你我恩断义绝,你再也不是我顾家的人!你那善妒克子的名声,我会让人传遍京城,看哪个还敢要你!”
休书飘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页。
她盯着那休书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哭着求我,会像那些弃妇一样瘫坐在地上,可最后她只是缓缓地弯腰,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捡起休书,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通红的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顾彦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日你休了我,他日你可别后悔。”
说完,她转身就走。那时候天正下着鹅毛大雪,她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雪花吞没,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站在廊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竟有了一丝莫名的慌乱。
可怜月很快就走了过来,挽着我的胳膊,柔声说:“表哥,你别难过,是她自己做错了事,怪不得别人。以后有我陪着你呢。”
我被怜月的温柔安抚住,把那丝慌乱抛到了脑后。
我以为沈知夏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弃妇,没了顾家的庇护,迟早会活不下去。可我没想到,这竟是我噩梦的开始。
2.
再次见到沈知夏,是在半年后的镇上市集。
(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