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弟叫老班

我的兄弟叫老班

        老班,只是他的外号,实名叫梁延强,一九七四年我们一起下乡插队到涑河公社大岭大队,从那以后我们成了情同手足的兄弟。

        陆续回城参加工作后,当年在乡下我们同宿舍的知青战友情深意长,常常在周末聚在一起,弄些猪头肉、花生米之类菜肴,喝点小酒,谈天说地,甚为惬意。一天,我们“知青五魁”又相聚在一起,大家习惯了用在家里兄弟姊妹排行相称的小名,平日里也就呼三道四。建新是家中的老大,个头也高,我们都叫他“大刘”,自然居头位,可他的年龄却最小。我与大石和保华三人按小名排列,正好是三、四、五,这样就缺少了一个老二。梁延强有个妹妹,家中也是老大,按理讲他年龄比建新大,应该排在前面。可多年来我们叫大刘已习惯了,习惯成自然,大刘这个老大就不能憾动了。兄弟五个缺少一个老二岂能称“五魁”?为了队伍建设,保华便做起了梁延强的思想工作:从老二这个地位的重要性谈起,到该位置要承担联络兄弟人重大责任等等,苦口婆心,煞费苦心。我们几人也在一旁推波助澜,劝说小梁当老二固然委屈了一点,但无论如何就算“忍辱负重”,也要接下重任。这样,在大伙的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感化下,攻心战术取得圆满成功,梁延强虽然心存不甘,还是接受了老二这个光荣称号。至此,兄弟五个有了虽然算不上名正言顺,但也顺理成章的排号。

        老班, 这个外号也就是在这个时间段里,他的本意是想给老五起的。八十年代初,当时上映了一部国产反特故事片《猎字99》,电影里面有个伪装成送牛奶的国民党特务,企图刺探国家机密。此人姓班,长得面貌黝黑。他说那人穿着雨衣的背影像老五;老五说那人不穿雨衣也像老二。就这样俩人辩来辩去,论证不休。旁观的哥几个心里都明白,嗑嗑巴巴的老二哪会是能说善辩老五的对手!果不其然,一会儿的功夫,老二便败下阵来,结果是自酿苦果——自己被打成了老班。

        我与老班同岁,因为比他早吃了几个月的奶,当了哥。尽管他是老二,我是老三。

        老班个头不高,但矬实。身上的汗毛黑密,肤色也黑,深凹的一对眼睛嵌在包大人似的脸上,让人惧色。还是个嗑巴,说句完整的话很费劲,不如唱利索,但为人却直来直去,实在得很。

        那是乡下时,有一天傍晚,我们饭后正一起闲聊,村支书来到知青组,大家让出一个板凳,支书坐下后喊:“小梁,快去村东六队的场院看看“二十八”在家吧!” 梁延强得令,急忙而去。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说:“我问、问了,没、没有叫二十……八的。”大家先是一愣,而后哄然大笑起来。我们都知道“二十八”指的是村里那台大马力拖拉机,是村里有急事时支书用的专车,小梁竟然忙中出错当成了找人,他就是这样一个憨直愣愣的人。

        当时我们八个男生住在一处桶子屋,年龄都差不多,彼此很容易熟悉。下乡的日子是隆冬,天寒地冻,无事可干,早晨大家都赖床不起。老班的床铺和茂财的对着,恰巧两个人都是放屁虫。一天早上醒来,俩人躺在被窝里打赌,比谁放的屁多,赢家得一包“大前门”烟。于是乎两个人乒乓噗哧地干上了,一点也不压于两门迫击炮。大约有一袋烟的功夫,茂财败下阵来,俩人一算,茂才竟然输了三十七个!赢家美恣恣的直蹬被窝。

        那天早晨我们起得比往日都快,也早。

        下乡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不乏苦中作乐。

        夏天的傍晚,收工回到知青大院,简单一洗,各自打上饭菜,男女围坐在伙房前的青石条边,一边吃饭一边说着看到的新鲜事儿。

        这时的小梁插不上言。体格健壮的他力气大,是生产队里的壮劳力,每天推着三四百斤的独轮车往地里送肥,因而饭量特别大。人又馋,一对饿狼般的眼腈便盯上了女生碗里的肉片。只见他叭叽着嘴,底下嘭嘭几声炸响,女生放下碗筷捂着嘴便跑,小梁便从容不迫地把几只碗中的肉片,挑到自己的碗里。要知道那时一个月难得吃回肉。几番过后,再故技重演时就不灵了,大家都不再上他的当了,只是捂着碗哈哈大笑而矣。

        第二年初夏,我们告别了四处漏风潲雨的茅舍搬进了新屋,我、老五和小梁同住一宿舍。老五年长我一岁,长得浓眉大眼,肤色白的像大家闺秀。因为喜欢看书的缘故,我俩颇为投机。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到村外走走,海阔天空地漫谈,互相交流交流思想,也说梦,谈理想。这时的小梁会往往远远地跟在后面,如同一个称职的保镖,警惕地注视着四周,好像随时都会扑向来侵之敌。

        这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在睡梦中被他俩惊醒,两人似乎在商量着逮什么东西。我眼神不好,天生胆小,便假寐。听见他们敞开屋门,不一会儿从院里把一只小动物赶进屋内。关好门,老五把我叫醒,说是逮了只兔子。我起身一看,小梁咧着大嘴,手里正提着一只四爪乱蹬的肥硕兔子,足有四五斤重,三人击掌同庆。大喜所望之余,又犯了愁:这是像一只家兔,公开吃是万万不行的,一是怕兔子的主人找,再者知青组人多肉少;又不心甘情愿地交出去。于是三人密谋,先藏起来喂几天,有人找就还,没有找的再说。几天后,没动静。我们把村里一个要好的外号叫“老单”的春才喊来,让他把兔子拿到外村的集市上偷偷地卖了,买回些猪头肉和鱼罐头,记得还买了两瓶沂河白干。晚饭时我们留了两碗大锅菜,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观察到其他人都睡了,小梁把春才叫来,没敢开电灯,掩耳盗铃地点了盏煤油灯,我们四个人闷声地大吃二喝,欢天喜地地过了一回嘴瘾。

        几年后,知青招工,我们陆陆续续地返城,有了各自的工作单位,再后来各自成家。但我们仍然常常相聚在一起,从未忘却当年知青生活结下的、亲密无间的、兄弟般的情谊。

        记得有一年临近春节,大约是腊月二十八的中午时分,梁延强的媳妇眼角挂着泪珠来到我家。“这大过年的又出何事?”我急忙让她坐下,细问因由,听来好笑。

        梁夫人说来话长,原来在这年春天,下来黄鲫子鱼季节里,一天中午小梁去市场买回一袋鱼,吩咐她晚饭煎黄鲫子鱼吃。下班后,小梁兴高采烈地回家,想着妥妥地享受一顿美味大餐 。刚拐进胡同,便闻到四处飘散的鱼香,心中不由大喜。推开院门 ,只见炉上的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兴致勃勃地奔到锅跟一看,梁延强的心一下凉到脚底,锅内乱成一团,竟然连一条完整的鱼儿都没有!本应是一条条黄橙橙冒油的小鱼儿,变成了一锅渣豆腐。勃然大怒的小梁,端起油锅连锅带鱼甩向门外,自己愤然下了馆子,自此不再给老婆说半句话!一地油汪汪的碎鱼,不一会儿便招来一群不捉老鼠的黑猫白猫,很快竟把锅也舔得干干净净。老二这一憋就是大半年的时间。转眼就要过年了,俩口子互相之间有话不说,这年怎么过?!

        我劝说弟妹回家,晚饭多炒些菜等着,我约哥几个前去召开批斗会——愤怒声讨老二的恶劣行径。下午,我联系了其他几位兄弟,简述小梁所犯的错误,约定下班后都去梁家。掌灯时分,我们兄弟四人先后到齐,梁家已备好六个菜肴,加上我们带的熟食,甚是丰盛。杯中斟满兰陵大曲,我把小梁媳妇叫来坐下,问向小梁:“这个年打算怎么过?”在哥几个的怒视下,小梁服软说:“俺一、一家子上老人那里过年。” 在欢笑声中,俩口子和解如初;在玩笑中,我们兄弟把本来的一次批斗会,换成一个提前拜年的欢快夜晚。

        二0一五年,临近春节,梁延强不幸病逝。他的离世,让我们失去了一位耿直忠厚的好兄弟,也使得我们“知青五魁”痛失曾带给我们无数欢声笑语的老二。

        每当我回忆起知青岁月,就会想起梁延强和他的外号——老班,就会感到心痛。

        老班,梁延强——我的好兄弟,我很怀念你。

。          作于二0一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改于二0二二年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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