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烽烟吞村镇

妇孺离故土

元启二十六年深秋,霜天寥落,寒雾横江。

江南幕府三路北伐军令既颁,羽檄飞驰千里,水、步、骑三军同日拔营,分道西进。往日南北对峙,兵祸犹束于黄河沿岸百里之间,残村尚有余烬,苍生犹存喘息。自此番总攻之策落地,战局破垣而出,烽烟遂挣脱河岸桎梏,漫铺原野、席卷乡关,南北千里疆土,再无半寸安生之地。

大军西进途次,以军机为上、以决胜为先,沿途州县尽被纳入军需补给之道。州府承幕府严令,层层督责下派,凡军马所过村镇,必就地征粮、就地募夫、就地取材以供军旅。官吏唯以军期紧迫为念,不复顾惜民生凋敝、乡野残破,苛令叠出,搜刮无度。

连年拉锯之下,沿岸本已十室九空、田亩荒芜,乡民仅存薄粮残屋,苟延残喘以待寒冬。然兵马一过,村镇顷刻倾覆。士卒入乡搜仓倒廪,秋收余粮、来年种谷、妇孺省食之储,尽数掠取充作军饷。乡中壮丁早经数度征役消耗殆尽,所余唯白发衰翁、羸弱妇人、垂髫幼童,亦被尽数拘押,驱令开山修路、运石筑营、挽舟转饷。老弱步履迟滞、气力不支,稍有迁延,便遭鞭棍加身、厉声摧辱。

军帐安营需平地壁垒,士卒便拆民居、毁院墙、斫林木,青砖垒为战壕基石,木梁架作拒马营藩,屋瓦填于泥泞险途。百年聚落,朝夕之间墙倾垣颓、烟火寂灭,只剩断壁残垣立于瑟瑟秋风之中。

故土既毁、衣食俱绝、生计荡然,滞留乡民再无驻足之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扶老携幼、抱襁牵童,辞别世代耕守的桑梓祖地,仓皇遁入深山荒谷,以求苟全。旷野风寒,霜露侵衣,流民队伍绵延数里,踽踽行于萧瑟荒原。老者佝偻蹒跚,妇人泪眼婆娑,稚童饥啼不止,前路茫茫无依,归途破碎不存。乱世小民之命,如草随风、任人碾压,飘零辗转,无非求一线残生。

漫天兵祸流离之中,温晚卿所率安生院一众妇幼,更是屡遭倾覆、屡徙屡危。

此前为避黄河正面战火,她率众南迁腹地,择僻静村落搭建草棚医舍,收容四方流离妇孺,采药疗疾、施粥济贫、抚育孤弱,千辛万苦方使一众弱者暂得栖身。她本以为腹地偏远、远离河防战场,可容残民苟度寒秋,孰料三路大军西进,战线纵深千里,兵锋无远弗届,僻野山乡亦难逃劫火。

方才安顿旬日,过境散兵骤至,无序劫掠、肆意焚庐。安生院所建临时医棚、储粮草舍、稚童居所,一夜之间尽被烈火吞噬。经年积攒的草药方剂化为飞灰,辛苦储备的救济粮秣抢掠一空,遮风避雨的屋舍尽成焦土残垣。

乱世兵乱,最苦无依之人。

青壮可奔逃、可搏命,唯独妇孺老弱手无寸铁、避无可避。深秋日渐苦寒,深山雾重霜浓,流民聚于荒谷,无庐舍遮蔽风雪,无谷粟填充饥腹,无汤药医治疾苦。饥寒交迫之下,风寒、劳损、外伤、时疫接踵蔓延,孱弱稚童最先不堪摧折。无数孤幼连日忍饥挨冻、卧露眠霜,染疾无医、体虚难支,默默殒命于荒草寒坡之间。

温晚卿昼夜操劳、心力俱疲,踏霜巡荒、亲治伤病、煮粥赈民,不敢有片刻休憩。可一己微末之力,难挽漫天浩劫。她能疗皮肉之伤、济旦夕之饥,却不能止山河战火、补乱世疮痍。眼见收容稚童接连夭亡,流离百姓辗转无归,半生济世之心,终被层层寒凉覆尽。

遍历万般疾苦,她心中澄澈通明,遂研墨铺笺,修短笺一纸,托可信流民辗转递于沈砚。笺无悲愤疾言,无凄苦哀辞,唯尽述乱世底层最真之悲凉:

“王侯一局博弈,苍生千里流离。烽烟辗转四方,弱者逃无可逃、避无所依。世人皆盼来日一统、四海归平,以谓战乱终结、万民安土。然此二十载兵戈不息,数代人颠沛飘零,稚童未识炊烟安稳,妇孺历尽骨肉别离。纵使他日山河一统、礼乐重兴,可一代人血泪浸骨、创伤铭心,岁岁年年,再无弥补之期。”

书至沈砚之手,已是深宵寒夜。

中军帐外霜风猎猎,星河寥落,营灯凄冷摇曳。沈砚独坐案前,徐徐展读素笺,字字沉凉、句句锥心。纸页微凉,却载尽人间百苦、乱世千殇。

至此,他半生固守的信念,轰然坍塌、寸寸成尘。

昔日少年立世,奔走乱世、入局筹谋,始终笃信天下祸乱根源,在于山河分裂、诸侯割据。他心中恒定一念:待扫清群雄、九州归一,择仁君临朝,便可罢苛政、熄战火、安黎元,令流离者归田、荒土者复耕,乱世皆得新生。

为这一念太平,他甘负杀伐之名、忍权谋之垢、担世人之谤,屡屡设险局、启兵戈、破僵局,以短暂血战,期许万世清宁。

可遍历乡野疮痍、亲见万民流离、细读一纸真言,他终于勘破乱世本质。

天下战乱之根,非止于版图割裂,更在于霸业不息、权欲无尽。征伐一日不止,屠戮一日不绝;棋局一日未终,苍生一日难安。君主之善恶仁暴,终究抵不过大势洪流、霸业裹挟。

苏珩素以仁德立身,宽厚待民、体恤苍生,起家江南之初,从不妄扰一乡、不滥伤一人,乃是乱世之中难得的怀仁之主。可自三路大举兴兵、战线绵延千里,中军幕府号令难及边鄙,千里战地管控鞭长莫及。

远途将官远离主帅监察,无规束、无稽查,渐渐松弛军纪、放纵兵卒。起初只是私掠粮草、擅征民夫,继而扰民毁舍、肆意侵夺,乃至纵火焚村、欺凌弱孤。乱象日滋日盛,层层蔓延,屡禁难绝。

苏珩并非闭目塞听、罔顾民苦。他数颁严令、屡遣监军,整肃行伍、惩戒骄兵,一心想要守住仁君底线、保全起兵初心。可北伐大局在前、决胜之机难再,远征粮草转运维艰、三军补给耗损巨大,若事事拘于仁善、层层束缚军纪,必致军资不济、军心浮动、战机贻误。

一次次利弊权衡、一回回大局取舍,终究是霸业压倒苍生、战局盖过悲悯。

苏珩心中的仁善底线,在连年征伐、千里战火、万般权衡之中,一寸寸松动、一步步退让、一点点磨平。

昔日惜民如子之仁心,渐被沙场杀伐浸染;昔日不忍扰民之初衷,渐被霸业宏图冲淡。

沈砚独坐寒灯,彻夜无寐、辗转沉思。

他终于彻悟:乱世从无纯粹仁主,权场棋局之中,霸业为重,则苍生必轻;征伐不止,则悲悯必消。烈火可以炼锋,亦可焚善;权柄可以定世,亦可蚀心。

山河未定,苦难无穷;霸业未竟,苍生无宁。

帐外烽烟隐隐、甲马萧萧,千里之外村镇成墟、妇孺飘零、稚骨埋荒。

王侯一纸奇谋、一局博弈,换得江山寸进、霸业渐成,却耗尽人间烟火、碾碎世代生民。

所谓一统太平、千秋盛世,从来都是以代代流离之血泪,铺就王侯巍巍江山。

本章结场诗

千里烽烟覆野荒,

万家烟火尽沧桑。

仁心渐被兵戈蚀,

只剩苍生岁岁伤。

下章预告诗

勘破棋局浮世幻,

尽知霸业负黎苍。

书生始动抽身意,

不逐功名逐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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