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居然当过铁路工人。我母亲骄傲的说这事时,我们五个坚决不相信。
母亲变戏法般的拿出一把钥匙,打开拐角处那个红油漆箱子。那是我妈陪嫁箱子,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它的全貌。
母亲小心翼翼的打开那把黑色的铁锁,揭起箱盖,还用身体遮挡住。她这纯粹是多次一举啊,我们要看也得垒几个凳子呀,可我们家有把凳子吗?
一个红的晃眼的包袱被母亲拧了出来。母亲把箱盖盖好,把包袱放到炕上,解开结,再打开,原来是两块绸被面。一抹水红水红的被面,如冬日窗缝溜进的光,照亮了我们的小屋。压在它下面的则是一块绿色草地。
母亲拿出那块红绸被面,像拿着一副名画一般。当那个红绸被面,完整的铺在我家土黄色的帆布上时,我们几乎都屏住呼吸,此刻,屋子里除了被面在呼吸,其他一切都那么暗淡无光 。那是一块纯色被面,上面镌刻有本色草木图案,被面边缘有双双的鸟儿,母亲说那叫鸳鸯。蓬荜生辉是什么意思呢?这个被面就让我们这家徒四壁的房间,瞬间蓬荜生辉呢!
这就是我父亲在铁路上班时的证明,母亲得意的说。只是后来,八叔去当兵,六叔去上学,七叔去煤矿,做为老四的父亲,只好回家挣公分了。
我从此就开始做梦,有关那块红绸被面的梦。
琴是我的玩伴,她长我两岁,我每天上学都去喊她。琴一家六口人,就拥有一个大院子,不像我们家,几十口人,我们七口人,挤在院子外面的一间茅草屋,和猪圈,羊圈,鸡舍为伴。
琴家的屋子,是带走廊的,有着雕花的门和窗。我进去的时候,琴每每安静的坐在一个雕花椅子上,对着一块精美的圆形镜子。琴的母亲瘦高个儿,收拾的干净利落。她拿着一把木头梳子,沾着黑瓷碗里的水,给琴梳头。她先用橡皮筋给琴扎两个高马尾,然后再取出两条红色绸子,扎在琴的马尾上,打上两个漂亮的蝴蝶结。琴的蝴蝶结,每天都在变着颜色,今天红色,明天鹅黄,后天黄绿色……
我妈呢?她给我们梳过头没有。她怎么不拿出她那块被面,给我们每人剪几条扎头,和琴一样呢?我在想,白雪公主是不是长得和琴一样漂亮呢?她走路时,头顶永远有两只蝴蝶,翩翩起舞。
我觉得我妈压根没时间考虑这些,她除了拼命上地干活挣公分,下地抓紧时间做饭,再似乎就是对着外婆拿来的那些手工黑白粗布,给我们缝制衣服。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自己动手,乘母亲不注意,剪两条红绸子,窄一点,短一点也行。只要我也能扎个蝴蝶结,和琴一样,走路时那两只蝴蝶,一会儿飞在前,一会儿飞在后,该有多好!
然而,我的母亲,极像个特工。也可能她已看出我们的虎狼之意吧!那把钥匙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
拿它缝被子也好啊!外婆纺的布,乳白色做被里,酱紫色做被面,盖在身上又重又不舒服。
那一天,我好像拿着母亲那把钥匙,用颤抖的双手,打开了锁。我够着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包袱,用剪刀,抽取了两条和琴一样的红绸子,扎到我的羊角辫上。我看到了伙伴们羡慕的目光,从琴身上移开,落在我前后翻飞的蝴蝶结上,久久久久,不愿离开。
母亲依旧会打开她的箱子,拿出被面,炫耀似得吊一下我们的胃口,然后在我们贪婪而又麻木的目光下,再叠的四四方方,用那块红布包裹好,再放回原处,再上好锁。
琴在我上高中后,就辍学进城了。她早早觅得佳婿,嫁了人。是县城最早做生意,暴富起来的那一批人。后来再见她,依旧璧人一个。
我妈的被面呢?在我离家数年之后,才被缝制成被子。只是那红色,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惊艳。绿的那块,被母亲补了一个鸡蛋大的补丁,倒是让一只老鼠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