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第三卷) 抵达

陆沉买了最早的一班车。天没亮就出门了,路灯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包子铺没开,菜市场没开,花坛边上的栀子花在路灯下白得发冷。他走到小区门口,叫了一辆车。司机打着哈欠,问他去哪儿。他说南站。车开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跑。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光线在车里一明一暗的。他摸了摸背包,里面有那包桂花碎末,有那个白瓷杯子,有那件叠好的外套。包不重,但他抱了一路。


到了南站,天刚亮。候车室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靠着老头睡着了,老头一动不动,怕吵醒她。他看着他们,想起了陆安,想起了老赵,想起了第一个陆沉。他们都在等。等着等着,就老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个符号很淡了,但不是没有了,它在。


检票了。他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机嘀了一声,闸门开了,他过去,下电梯,上站台,找到车厢,找到座位。靠窗,F座。他把包放上行李架,坐下来。列车开了。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后退,站台、铁轨、电线杆,一样一样地过去。他靠着窗,没闭眼,看着外面。田黄了,山绿了,天蓝了。他想起第一次去南方的时候,心里悬着。这次不悬了。他知道了,那里有树,有院子,有她。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亮的时候,他看到远处的山;暗的时候,车窗变成镜子,看到自己的脸。眼睛下面还有一点点青黑,比春天时淡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它不像四十岁,也不像三十岁,就是一张脸。普通人的脸。


下午,车到站了。他走出车站,天很蓝,云很低,风是热的。叫了一辆车,跟司机说那个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说:“那地方偏,你去找人?”他说是。司机没再问了。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从乡村变成田野。田里有收割机在收稻子,轰隆隆的,扬起一片灰尘。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是绿的。他认得这条路,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路两边的木麻黄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树冠倾斜向同一个方向。它们一直在那里,风一直在吹。


到了路口,他下车。司机掉头走了,扬起一阵尘土。他背着包,沿着土路往里走。路边的草枯了,黄了,伏在地上。一只狗从院子里跑出来,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走了几分钟,看到了那扇门。门关着。木头门,漆掉了,门缝里透出光。他站在门口,没有敲。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很轻,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笑,也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他推开门。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不是一朵,是满树的白花。香味浓得化不开,整院子都是。她站在树下,白裙子,头发披着。发卡别在鬓角上,白色的,旧的,塑料的。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她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里面积了一汪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来了。”他说。


她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这是第几次听到她笑?第二次。第一次是电话里。这是第一次在面前。


第一个陆沉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壶茶。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很慢。他把茶壶放在桌上,看着陆沉,嘴动了一下。


“来了?”他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像干裂的树皮。


陆沉说来了。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白瓷杯子,放在桌上,转了一下,把缺口转到另一边。第一个陆沉看着那个杯子,看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他没问,没说话,拿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水金黄,热气袅袅。他把杯子推到陆沉面前。


老赵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比在南方的最后一面还白。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扶着门框。看到陆沉,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眯成一条缝。“桂花开了。”他说。不是问句。“开了。”陆沉说。老赵点了点头,走到树下面,伸手摸了一下枝条。他的手指在花上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掉了。


她给陆沉倒了茶。茶是金的,热气袅袅。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叮的一声,很轻。她喝了一口,他喝了一口。茶烫,苦,回甘有一点甜。桂花香混着茶香,在嘴里化开。


那根线还在,安安静静的。他坐在院子里,旁边是桂花树。花开了,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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