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梦华·第二回

第二回:花面狸夜游寻旧友 杨二变暗巷换眉情

      却说章惇自领了官营之事,出了宫门便径投馆驿而去,当下置备好行囊铺褥,正搁那图时却顿了顿,暗自言道:“官家这手段好生了得,俺却还不知怎的,便着了他的道了,才亲政几日便有如此雷霆手段,日后定是俺大宋之福,也不枉俺这八年蹉跎。”思量一回之后,当下便要睡倒,却直挺至二更天翻来覆去合不得眼,又听得墙外丝弦呜呜哳哳的,兀自想起随苏学士游耍仙游潭当日,子瞻道他“异日得士,必能杀人”一番言语,当头一急猛地坐起,心中自忖道:“‘能自判命者,能杀人也。’莫非俺却真如苏学士所说?这早晚了,明日又如何上殿,却是这破管又叫嚷得忒恼人,只是睡不消,倒不如逮个夜鬼骂上个三五句才痛快。”当下便甩了被褥推门而去,仍着那身斩衰服,径向南面去了。

      约摸走了一射之地,眼前渐渐亮堂起来,州桥便是了。但见:

      桥南一带,明灯万盏,星烛荧煌,人声如沸,照得半天通红,好如白日一般。当街水饭担儿,爊肉案子,干脯架子,一溜摆开,白气直冒。斜边儿是那赤着膀卖旋炙羊白肠的汉子,王楼前挂着半边獾儿野狐,门首彩棚正映着梅家鹿家包子铺,围着个把人赚卖打趣着。

      曹家从食担儿,也挤在人堆里,卖的是各色点心。朱雀门边,旋煎羊白肠的锅子滋滋响个不绝,直教那各色脚人行过无不眼饱肚中饥。旁边卖鲊脯、冻鱼头、姜豉、辣脚子的,一字儿排开。那姜豉味儿又辣又冲,满街飘着。此间虽是十月,夏日用的梅红匣儿还摆着几个,里头是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只是没夏日那般多。冬月里的盘兔、旋炙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煮得烂的,煎得焦的,挂爊出锅的,待它自熟,一齐端将出来,挑得一担一担。真个是:人烟浩闹,灯密如绸,处处拥门,通晓不绝,自州桥至龙津桥,一路都是这般光景。

      却说章惇自出了殿,至于这番时候尚未服膳,不想一时走的慌,不曾带得钱来,过这一路却只得涎瞪瞪的望着,心里暗骂道:“这京城毕竟热闹,可是那苏州能比的,只是平地赚了曾布这撮鸟,窝边便是各色小食,却馋煞俺们这些老厮之眼,待会见了那老贼,多少得诓他请上一请。”正想着,巷子里灯火渐次稀了,曾布宅便在前头,门檐下垂着一双红纱栀子灯,堂内灯火尚还亮着。

      章惇行至门前,立了立,拂去肩上雪,举手叩那门环。门子开门见是他,忙迭声道:“章相公可算到了,好让俺家相公苦等。”竟不通报,只往里让。章惇心头一动:“这老贼竟知我要来?”当下正欲抬步入门,却见曾布已迎出来,一把拽住他手,笑道:“子厚,我这就估摸你要来了!”章惇只是觑他,亦笑道:“你这厮倒算得准。”

    两人入书房坐了,当下叙礼已毕,曾布屏退左右丫鬟,掩上门,从架阁上取下一叠文书,往案上放了,凑近身来,压低声儿道:“那话儿搁了八年了,一直替你留着,瞧瞧。”章惇接过,就着灯看,一封一卷,堆得齐齐整整。司马光的,吕公著的,吕大防的,刘挚的,苏辙的,翻开来里头全是旧话——奸邪,佻薄,不堪大用。只见刘挚《劾章惇》开篇写道:

      “臣伏见知枢密院事章惇资性佻薄,素无行检,庙堂议政,无大臣之体,专以骄强轻肆,作俳谑之语,以淩侮同列,夸示左右,其语播于都下,散及四远,传以为笑。”

      看罢,便失声笑道:“我道是劾得甚么,那几日谁人不在朝中叫骂,倒让这鸟人抢了火候,老子还给他烧锅。”随即便将那些个劄子往案上一推,复又冷哼一声道:“都留着?”曾布道:“都留着,一封没烧。”“这些个,可都还在朝上?”“在着呢,吕大防,范纯仁,苏辙,范祖禹,都在,”曾布眼下四处无人,附耳道“子厚,只是不知明日紫宸殿上,打算如何?”章惇呷了口淡茶,只是不语。眼见这时节,曾布复又笑道:“是我多嘴了。”

      一时间,两人只是闷坐无话。过了半响,复又听那吹打声响起来了,章惇忽的道:“桑家瓦子还开着?”曾布听了想了一回道:“那倒是,怎的,你要去?”章惇嗔他一眼道:“公除尚没尽呢,怎的去?”曾布怔了怔,大笑道:“我道你这厮怎的仍着这身来见,阿也——还将就着几刻便是第十三日了,公除了!兀的还禁什么乐?”正说着便从内屋取了件碧色缠枝暗花罗袍与章惇换了,搡着出门而去,一路光景与前番相去不远,自是不提。

      却说两人出了甜水巷,踏着雪,往东角楼街去。远远便听得锣鼓声、叫好声织成一片,灯火映得半边天都红了。那瓦子门口,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声势浩浩,沸反盈天。过了瓦子门口,直入莲花棚而去,但见门口挂着的红纸招子上头写着五个大字“丁仙现杂剧”。

      章惇一怔:“丁仙现还在?”曾布笑道:“在着呢,这老东西,演了几十年了,还是那个样儿。”两人挤进棚去,里头黑压压坐满了人,正对戏台的是神楼,两侧是腰棚,但见台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头戴一顶诨裹,身上着一件破红袍子,袖口磨得发白。旁边站着几个副净、副末——一个副净上前一把攥住他胡须,往下一扽,那老头儿“哎呦”一声,软巾歪了,胡子散了。另一个副末从背后抱住,第三个趁便扯翻腰里的勒帛,第四个扒起足上的皂靴。那老头儿挣一挣,挣不动,索性往地上一瘫,四脚朝天,嘴里便开呵唱起来,用的正是【薄媚序】。

      猛一做腔,那嗓子竟是透亮亮的——“杀——官——哪——”,这一声拖得老长,务头处拐了三四个弯儿,底下轰然叫好。一个副净骑到他身上,揪着他领口,发乔科问:“呔!你可知罪?”老头儿收了腔,换了一副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脸,耍俏着来了一句:“罪——呀,什么——罪——”一字一字往外吐,歌喉撒一串珍珠,底下又是满堂彩。副净把着腔道:“你为官多年,可曾为国为民做过一件好事?”

      老头儿把脸一抹,这时只听得鼓板一变,笛声转调,乐人换了曲子,正是【六幺令】。这曲牌比方才的薄媚更急,板眼紧促,弦索声铿铿锵锵,如碎玉落盘。老头儿随着乐声一做腔,声气也换了,拖腔拉调道:“做是做过,只是——”

      那副净紧着问:“只是什么?”老头儿务头上一用力,把腔调往高处一挑,嗓子眼里像滚珠子似的,骨碌碌转了三道弯儿,末了那“啦”字甩得高高的,正落在板眼上,又稳又脆:“只是还没做,就被罢了官——啦——!”

      底下轰然笑倒,连那神楼上的贵客都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直喊:“彩!彩!唱得彩!”那鼓板声刚落,叫好声又起,如此不断,奏罢方休。

      章惇听着,忽的笑出声来。曾布凑过来道:“这老东西,嘴还是那么损。”演毕,丁仙现下台来,望见章惇,赶忙快步上前,叉手不离方寸,恭恭敬敬地一揖,开口便唱了个肥诺:“章相公,多年不见,相公可一向安好?老朽可把相公想坏了!”章惇笑了笑,叉手报谒道:“俺回京方不过半日,因得贪醉瓦肆光景,且出来顽耍顽耍罢。”丁仙现听了笑道:“是了是了,一别八年,他处再好也是比不得京城的,俺还记得当年在教坊看戏时,相公才三十出头,笑声响的很。一回演《刺赵盾》,相公笑得前仰后合,可叫茶盏都碰翻了。”章惇道:“那出戏我记得,你演赵盾,被那刺客追得满堂乱跑,一面跑着,一面喊道:‘我是忠臣,杀不得!’满堂人都在笑,独你这老贼一本正经。”丁仙现笑道:“相公好记性。”眼见当下无人,凑进一步,压低声儿道:“听说相公回京,朝里那帮子人,今夜该是难眠吧?”章惇没接话,只道:“闲日里来寻俺吃酒便是。”丁仙现赔笑道:“那是那是,相公赏酒,哪有不去的理。”

      说罢,两人从莲花棚出来,向北走了几步,只听得另一勾栏里的锣鼓响,但见门口招牌上写道“张山人诨话”。曾布道:“哥哥须是听听则个,这张山人的诨段,瓦子里数第一,满京城倒算头一份儿的。”正说着,两人挤进棚去,台上是另一个老头,正说着笑话:“说有个秀才进京赶考,夜里睡不着,听见隔壁有人说话。一个问:‘你可知这天下最苦之事是甚么?’另一个答:‘不知。’那一个说:‘是落第。’另一个说:‘不对。’问:‘那是什么?’答:‘是落第之后,回家路上,遇着问你考中没考中的。’”说罢,满堂道彩不尽。

      张山人待笑声落了,又道:“说起这考中,俺倒想起一件事。当年有个后生,考中了进士,欢喜不尽。放榜那日,跑去看榜,从头看至尾,没有自家名字。再看一遍,仍是没有。暗自叫苦道:‘苦也!今番又休矣!’正欲走,却有人一把扯住他道:‘我说你叫甚么?’他说:‘我姓章。’那人道:‘姓章的在这边。’他一恍,原是自己看错了榜。你们猜,这人是谁?”

      台下有人喊:“章惇!”章惇一呆,曾布却早已在旁笑得打跌。

      张山人道:“正是章相公!章相公当年可是差点误了看榜。”他向台下看了看,忽道,“章相公今日可在台下?在的话,老朽给你赔个礼了。”章惇没应声,拉着曾布直往外走。出了棚,曾布依旧笑得东倒西歪,气都喘不迭:“这老东西,嘴还是这么损。”章惇亦是笑道:“这老不死的,拿老子开涮。”

      不多时,两人走至后巷,听得一阵清亮的歌声。台上是个女子,唱的是时新小曲,词儿轻佻,调子婉转。旁边围着一堆人,听得入神。

      曾布道:“这便是张七七,嘌唱第一,宫里出来的人。”章惇站住了。那歌声悠悠扬扬,钻入耳中,倏地想起二十年前在关西为官之时,也曾听见过这样的曲子。待到他回京之日,那女子依旧滞在陕西,竟从此不再相见。

      一曲终了,满座齐声叫好。章惇走近前来,往那女子跟前放了几文钱。女子停了歌喉,看他一眼,微微一笑,又调弦续唱下曲。曾布凑将过来,低声笑道:“怎地,莫非看上这娘子了?”章惇把头摇了一摇:“放你娘的屁!只是忽然想起些旧日旧事罢了。”

      两人从后巷出来,投着一家青旗酒肆,拣个座头坐了。唤过酒保,要了一角酒,一碟江鱼兜子,一碟旋煎羊白肠,自个儿慢慢吃酒。正吃之间,只听得邻座一伙人低低议论:“章惇回京了,你们可晓得?”章惇捧着酒盏,只把身子略侧,侧耳听着。

      “俺当年在商洛曾见他一面,那时才三十出头,在县衙里断案,端的是爽利。后来闻得做了大官,又遭贬黜。此番回来,少不得又有一遭大动静。”

      章惇听着,忽觉那人口音好生耳熟。便回过神,定睛看时,那人亦觉有人看他,回转头来,当下四目一对,那人吃了一惊,蓦地立起身,颤声道:“章……章相公?”章惇定睛看了许久,方才叫道:“张琥?”张琥听罢,笑将起来,笑得眼眶都红了:“好记性,好记性!正是小人。”

      章惇便叫他同坐,又唤了一遭酒。张琥坐定,看了章惇一回,叹道:“相公,老了。”“你也没年轻多少。”章惇道,“恁时在商洛,你才二十出头,一味书呆子气。如今怕也四十开外了?”张琥点头道:“如今只在陈州做了个教授,但图混口饭吃是了。”顿了一顿,又道,“闻得相公归京,小人这心中……心中……”一时说不下去,只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章惇看他这般,猛地想起二十余年前商洛那番旧事。那时他同张琥常来这瓦子里吃酒听戏,一回雪下得正紧,出来时满街尽是白茫茫一片。沉吟片刻,叹道:“那年冬日,你曾请我吃酒。那时你囊中羞涩,吃罢酒,身边只剩两文钱,还要徒步走十里路方归。”张琥愣了一愣,随即笑道:“相公竟还记得。”“怎不记得。”章惇说罢,当下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张琥面前。张琥吃了一惊,忙道:“这……这如何使得?”“好生接着。”章惇道,“从此回去安生做你的教授。日后若有人难你,但报我姓名便是。”

      张琥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章惇,忽道:“相公,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说无妨。”“相公此番回来,莫不是要……要……”话说半句,便住了口。章惇默然不语。张琥凑近了道:“俺闻得,朝里那班人,眼下正都在怕。”章惇冷笑一声:“怕个鸟。叫他们怕去。”闻此,张琥自知不便再言,于是起身深深唱了个诺,转身自去了。

      却说章惇吃罢了酒,不觉酒涌上来,脚下有些踉跄。曾布上前扶住,笑道:“八年未饮,酒量倒退了。”章惇把手一摆,喝道:“倒退个屁。老子当年在商洛,一顿能吃三斤酒。”正说着,已至了后巷。曾布望着天色算来已是三更初,当下眼涩得紧,乃拱手道:“已是早晚了,俺便从此回府去了,哥哥可仔细着回馆,早时歇了,明朝可还须得早些上朝。”说罢,便出巷口而去。章惇却仍是立着望那巷口,紧着风一吹,酒意登时便涌上来,头脑虽觉昏沉,可那些个旧事却越发明朗。司马光、吕公著、吕大防、刘挚、苏辙……一个个名字,在眼前旋绕。那一叠叠劄子,一封封,一折折,骂的什么来着?奸邪、佻薄、不堪大用。

      他猛然对着那堵灰墙,破口骂将起来:“司马光那老东西,死了还不消停。吕公著、吕大防、刘挚、苏辙……这一班子贼人,现今都在朝中当道着。等着,老子定教你们一个个吃不了兜着走!以母改子?我改他娘……”

      正骂之间,巷子那头,早有一个人影缓缓行来。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踏灯影而至。章惇酒意登时醒了几分,恰似被冰水一泼,定睛只看那人影走近。纱灯光下,那人叉手当胸,深深一揖,面上笑意,分寸恰好。

      “章相公,小人有礼了。”

      欲知此人有何分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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