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
于大江跌跌撞撞地被人推进了阎王殿,五颜六色的牛鬼蛇神张牙舞爪地向他奔涌来,张着血盆大口,伸出尖利的爪子,“呜呜哇哇”地叫嚷着,红绿蓝黑各色的脸狞笑着,吓得他无头苍蝇一般慌不择路。
闪进了一间房,侥幸喘息片刻,昏暗中狠厉的声音,冰冻一般将他的血液凝固,刚才平复的心跳陡然“砰砰砰……”,再次提升了频率。
“大江!大江!不孝之子!不孝之子!”声音自带回响,震得他每根汗毛瑟瑟发抖,心脏“突突突”,从胸口往嗓子眼蹦,于大江闭了眼,竭力遏制呕吐的欲望。
父亲,是父亲!
一直以来,父亲在家里都是神灵一般的存在,就像那过年时节挂在墙上的老祖宗神像,只能顶礼膜拜,偷眼看一下都有亵渎的嫌疑。兄弟姐妹一共4个,没有一个敢反驳父亲的话,连母亲对父亲也是唯唯诺诺,言听必从……
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一个一身黑色的男人,身量和父亲一个模样,高大伟岸。大江不敢靠近,更不敢说点什么,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把我和一个糟老头关一起!你妈以后怎么进来?一个女人,两个男人住一块儿?”
“我……我……不怨我,都……都是二大娘的主意……都是二大娘……”于大江越来越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低,他又像小时候一样,犯了错只有挨骂挨打的份儿。
未等他说完,父亲的怒气已然膨胀了起来,那双眼睛射出了红色的光,如黑暗中的猛兽,随时可能展开夺命的追逐。
“你是谁儿子?谁儿子?谁的儿子?”父亲怒不可遏,夺命连环问。
于大江嗫嚅着,搔了搔头,“爸,别生气,心脏,你心脏不好……”
“哼!赶紧把老头弄出去,要不弄,我天天找你!天天找你!”父亲说完了,扬长而去,如一缕轻烟,看不到,抓不着,留不住。
“爸!爸!别啊,别来了!爸……”于大江央求着,声嘶力竭,跟随那缕轻烟跑呀跑啊,喊呀喊啊,哭呀哭啊……
“于老大!你抽什么疯?睡魔怔了!”于大江被一只痒痒挠拍在脸上,眼睛终于睁开了,一脑门子汗。
于大江回过了神,坐在炕头,片刻失神。他记不清多少次陷入这样的梦魇里,有的梦境在迷雾里,有的在阴森的枯井底,还有的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
唯一的共同点,死去了25年的父亲恍然如世,向他发话,给他警告,让他惊恐不安。
他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如果半夜,那么后半夜几乎无眠,闭着眼熬到天亮。十年的不良睡眠让于大江患上了偏头痛的毛病,那是治也治不好的心病!
这是当年挪坟的制裁!他信!
妻子张秀珠坐在炕梢,满头白发下是一张灰扑扑的脸,没有血色。因为脑出血后遗症,她只剩下一只胳膊能自由活动,刚才她就是用这只胳膊拿起了痒痒挠,叫醒了他。
“别睡了!起来种苞米,预报说今晚有雨,正好!”张秀珠发号施令,40多年的夫妻,一直都是她发布工作任务,习惯成自然。
“我刚才,又梦到爸了,让我……”
“又让你挪坟?”张秀珠接了于大江的话茬,她瞪圆了眼睛,扁了扁嘴,“让他来找我!死了也不给儿女留个好儿,天天装神弄鬼吓唬人,就不挪!就不挪……”张秀珠打开了话匣子。
于大江见状,赶紧起身下了地,活动了僵硬的腿,他只想赶紧出门。
一个张秀珠就是一个马蜂窝,她打开了话匣子,能从42年前刚嫁过来,讲到2025年。父亲不好,母亲不好,兄弟姐妹不好,于大江更是从头到脚的错,连头发秃顶了也是十恶不赦——影响了儿子的颜值。
于大江穿上外套和鞋,拿上半导体出了门,把张秀珠的“嗡嗡扰扰”都关进了家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
自家的土地,是于大江一个人的王国,于大江就是说一不二的国王。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种多少就种多少,连地里的荒草也必须听命于大江,一锄头铲下去,它们断了根,丢了命,呜呼去了姥姥家。
此时,阳光明媚,微风温热,于大江扛着撅头来到了自家的地头。这一块地临近村道,道的这边是于大江的房子,道的那一边就是父母的老宅,2米高的院墙里住了91岁的老母亲,兄妹四人一人伺候10天,算算日子,5月头是老二于大海的班儿。
半导体里无休无止的保健品广告,于大江乐此不疲,只听不买,好像听了他们,自己的腿脚也利索了不少。
刚起了一趟垄,于大江的腿开始抗议,经年的老毛病,是冬天种温室大棚落下的病根,比天气预报还准,晚上一定坏天。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头,眯着眼睛晒太阳,新翻的泥土散发出沉淀了一个冬天的陈腐气息,过路的蝴蝶蹁跹妖娆,刚冒嫩叶的杨树、柳树摇曳着新生的希望。
于大江在烈日和土地的“烘烤”下,古铜色的脸,绽放出心满意足的微笑。
春天,让他看到了耕种的希望。
土地,给了他关于秋天的梦想。
69岁的他,不曾让一寸土地闲过,和土地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经年累月的朝夕相伴,皮肤和土地颜色相近,指甲缝里浸染着洗也洗不掉的土色,他已然成为了土地的孩子,土地让他踏实,给了他希望和梦想……
休憩片刻,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土地,不违农时,是这位69岁的老农民永远恪守的职业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