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一路走好！》
文／琍尔
2017年5月10日，周三，晴。
儿子昨天下午回家，一进门就把我拉进厨房。他巴眨着眼，吞吞吐吐地说：
“姨婆婆……4月25日晚上八点多，没有了。这事，要不要告诉爸爸？”
话一出口，我见他眼眶红了。好多年没见过他掉眼泪了。
姨婆婆，是阿贝的干娘。她是阿贝母亲的表妹，阿贝从小叫她姨妈。七十八年了，她知道阿贝所有的事，两个人亲得像母子。
前天阿贝还跟儿子说：“你替我去看看姨婆，她九十七了，生活还能自理，做个百岁老人没问题的。明年我要是好点了，一定去南京看她……”
儿子说：“我想了一夜，瞒不过的，还是告诉爸爸吧。”
阿贝听完，坐在椅子上，人越缩越小，脸涨得通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们都以为他要说话。他又叹了几口气，把头垂下去，什么都没说出来。
——节哀吧，阿贝。
第二天一早，阿贝捧着姨婆的照片，也不吃饭，就拨通了南京的电话。
“鸽奇啊，我是杭州阿哥。妈妈走了啊……我一看你妈妈，就想起我妈妈，她俩长得好像啊……”
他说着说着就呜咽了，话也说不清楚。
我提醒他，赶紧要鸽奇的微信号。想知道的详情，微信里问更方便。
南京那边发来长信。是儿女们给母亲写的悼念。
鸽奇发来的微信：
昨天办完头七。本来想买黄菊，桂宝跑了好几家花店都没有，最后买了白菊。现在想想，白菊更贴意：
母亲一生明白。选择成长道路，选择终身伴侣，处理世间复杂关系，都明明白白。
母亲一生清白。对组织、对单位、对家人，坦坦荡荡。正因为这样，她才底气足，经得住考验，心里宽。她艰苦朴素，勤俭持家，这些一直影响着子孙。
母亲一生本白。白色是中性色，能融入冷暖任何色彩。她人生近百年，乡音不改，乡情不忘。老家西仪庄后村的乡亲，几乎都来过南京我们家，每次她都热情款待，安排吃住。人人都说她和蔼可亲。
母亲一生纯白。对党性的信念不动摇，对工作的态度纯粹，对感情的生活纯洁，对国对家的人和事，实事求是。
二十一支小小白菊，寄托不完我们的哀思。
爸爸从2008年就在墓地孤独地等着。他忠厚老实，愿意多等几年，让妈妈再多陪陪我们。可是生命走到尽头，哪怕多一秒少一秒，都不由人。
凡事都有利弊。我们失去了母亲，但父亲和母亲在极乐世界团聚了。
4月25日和5月1日，我们去墓地，把里面重新布置过。一切都圆满了。
安息吧，亲爱的父母！
又一条微信：
母亲突然走的消息，这两天慢慢传开了。表达沉痛和思念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电话里泣不成声，有人怪自己没能去医院送最后一程，有人执意要去墓地看看，有人问有什么要帮忙的，有人急着想买东西表达心意……
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对我那么严，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她个性那么强，和我相处时却总是笑眯眯的。
其实，形式上的内外反差，本质是高度统一的——那是真、善、美，是为人之道，是做人的典范。
大姐夫方如平用四句话总结她：
植根于内心的修养；
无需提醒的自觉；
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
为他人着想的善良。
过去战争年代，拥有这四句话的人很多。解放后学雷锋那阵子，也不在少数。如今这世道，一切向钱看，这四句话反倒成了笑谈。母亲能坚持一辈子，太难得了。
翻出2000年仲夏我写给姨妈的旧信，给阿贝看。
姨妈，您好！
中午我回家吃饭，还没进门，老爷子就冲我说：“阿姨来信了！”他高兴得不得了，又羞愧——又没给您写信，也没给您打电话。
三十三年了，您一直给我们无私的关怀。您八十五岁高龄，还买了蛋糕，亲自来我家，祝福我们全家。您的慈爱，让我们又感动，又内疚，又温暖，又羞愧。
相聚那几天，我们都很快乐。三十三年没见，可亲情让我们“浑然一体”，说说笑笑，问长问短。粗茶淡饭，却其乐融融。
您走后的这些天，我们一直念叨您。您给我们的印象太深了，就算没有合影，也忘不掉您的笑容。
我们私下说：姨妈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让人尊敬的长辈，值得我们好好学习。
您这次来，一头齐耳短发，一条黑色长裙，身体硬朗，谈笑自如，思维敏捷，我们小辈自叹不如。
问起您当女兵的日子，您说：“有一次，一颗炮弹就在身边爆炸，起来掸掸泥土，怎么着？就走嘿！”又说：“有一次，‘抓活的’就在耳边……”
我们听着，默默看着您，想象当年的样子。您走后，那女兵的形象越来越清晰。
更让我们佩服的，是您对生活的理解，对人生的乐观，对别人的宽容。您说的话，让我们对现实生活有了更深的理解。
您讲的那些故事——长江的渔火，七八年的蜗牛，路旁的小贩和熟人的眼光，挑灯织补渔网的女人……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四十年代扛枪、七十年代离休、身高不到一米六、年过六旬的女人，在七十年代初期“下海”的经历？
姨妈，您不断拥抱新事物，是个“邓小平”式的人物。您的传奇经历，让我们骄傲。
就写到这里，同事叫我干活了。用办公室电脑给您回信，一是向您学习，活到老学到老；二是我的字写得不好，打印出来您看得方便；三是真心想写下这些年的感情和愧疚。
“阿姨，多多保重！”这是老爷子再三要我写上的。
2005年10月26日，是您金婚的日子。到时我们全家一定要来的！
代向姨夫问好，向众姐妹兄弟问好！
谨祝全家幸福安康！
侄媳：琍爾
2005年仲夏
往事不如烟。
姨妈老人家，无愧人生。
安息！
2026年3月1日修改于桃源居
姨妈（新四军女兵李勇增）与阿贝摄于杭州。
